「林、林道靜我、我做了多少年的迷夢呵!今、今天才明白啦明白一個人應當、應當怎樣活在世界上。」她激動得太厲害了哭著又笑著淚水流在她俊俏的面孔上。
王曉燕拉起李槐英來說;「李槐英幹嗎這樣激動!我們都、都該慶祝……」說著話王曉燕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道靜忘掉了病穿著一件薄毛衣跳下床來。她站在冰冷的屋地上拉著兩個朋友的手說:「真是你們怎麼都難過起來了?你們也是這麼多愁善感呀!看今天多冷你們倆都回宿舍換了衣服再到我這兒來吧。」
這時候曉燕和李槐英的頭上的冰柱開始融化了冰水正向她們的身上臉上流淌著。凍成冰塊的衣服也在開始融化這就更增加了徹骨的寒冷。王曉燕打著寒戰勉強推著道靜說:「快躺到被子裡去!你燒得好點了嗎?我們不要緊這些冰柱子是在王府井大街叫狗軍警們用水龍噴射的。等等一會兒就回來跟你講。」
「你們看見徐輝了嗎?她怎麼沒來?」道靜突然問了一句。
「她已經回來了。要過一會兒才能到你這兒來。怎麼?你為什麼不問問碰見江華沒有?你也該關心他呀!」沉悶了多時的王曉燕這時又變得活潑了。
「不要說啦快去換衣服。我等著你們回來報告經過呢。」
屋裡只剩下道靜一個人的時候她真的牽掛起江華來了。
自從和他同住的那個夜晚以後他們就再沒有時間和機會能夠在一起而且沒有機會再見面。分離——總是分離。而在這分離中還帶來了多少擔驚和憂念呵!半個月來他只捎過幾次口信給她說他很好有點時間就要來看她。可是一天、兩天半個月過去了他卻總沒有來。不來也不要緊只要他平安。可是……道靜這時候突然無法遏制地渴念起江華來了。啊!這個時候如果他能來看看她如果他能夠平安無恙地站在她面前她該多麼高興呵。可是卻沒有他……
過了一會兒王曉燕換了乾衣服回來了。這次李槐英卻沒有同來——她是忍耐不住地向她那些沒參加遊行的朋友們述說她的「奇蹟」去了。
據曉燕談她們這天的經過是這樣的:「一二九」的早晨北大學生剛跑到東齋門口去集合大家圍巾上就已經結了冰珠——這是個滴水成冰的奇冷天氣。
可是同學們的熱情戰勝了寒冷當李槐英穿著翻毛皮大衣和高跟皮鞋也趕來參加時同學們全用驚異的眼色望著她。「同學們!走出象牙之塔!走出課室!我們要為挽救民族的危亡而戰鬥呵!」李槐英在人群中忽然用激昂的尖聲高喊起來許多的同學都被感動了。她一參加帶動了許多猶豫的同學也來參加了。同學們一氣跑到新華門——那兒已經像狂嘯的海浪聚集了各個大中學校的上萬學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反對分割領土的自治運動」「用我們的血打出我們的活路」……一陣陣熱烈的口號聲此起彼落、山搖地動般響徹在故都古老的天空上。
請願學生派出代表向當局請願。人們當時提出了這樣六個要求:一、反對秘密外交;二、反對領土破裂;三、保障人民言論集會……以及愛國運動的自自;四、立即停止任何內戰;五、不得擅捕人民;六、立即釋放因愛國而被捕的同學。人們的要求是多麼正確而合理呀但是宋哲元派出的代表卻用欺騙的言詞拒絕了這些正確要求。請願不成接著大規模的遊行示威就開始了。
西長安街的馬路上千萬個青年四個一排手和手、胳膊和胳膊都緊緊地互相拉著扣著向西大步走著。學生們一邊喊口號一邊散傳單。這時工人、公務員、小販、洋車伕、甚至家庭婦女也都6續自動參加到遊行隊伍中而且越來越多——覺醒了的人們怒吼著、嘶喊著交通全都斷絕了。但是跟隨著遊行隊伍阻攔著群眾前進的武裝軍警也越來越多。他們執著明晃晃的刀槍殺氣騰騰地密佈在街頭、在遊行者經過的要道上。當隊伍來到西單大街的時候突然遭到了襲擊在大刀、皮鞭、刺刀的揮舞下游行隊伍被衝散了。但是各個學校全佈置了負責交通的人由於交通的聯絡被衝散了的學生不一會兒在有組織的指揮下巧妙地穿過西單大街兩邊的小衚衕在西單商場以北的大街上又集合成浩浩蕩蕩的隊伍繼續向北行進。到了護國寺街輔仁大學的大門外遊行隊伍停住了。一陣狂熱的口號聲像颶風一樣吹向校門裡。雖然這是個帝國主義辦的教會學校可是坐在教室裡的學生們當聽到這一片口號聲以後卻再也坐不下去了他們立時蜂擁著參加到遊行的隊伍裡去。人們又繼續前進繼續呼著高昂的口號繼續散傳單標語也繼續不斷有市民、工人、家庭婦女、小販參加到隊伍裡來。越來越浩大的人群走到王府井南口快接近東交民巷使館區時帝國主義的奴僕們再也不能忍耐了!他們如臨大敵般佈置了大批荷槍實彈的武裝軍警再度攔阻了學生們的去路。一霎間救火的水龍頭在這嚴寒的天氣傾盆大雨般向遊行者的頭上噴射過來了!森亮的大刀也向遊行者的身上砍來了!反動統治者企圖用這種殘酷的方法驅散愛國的人群然而勇敢的人民是什麼也不怕的。灰黯的天空依然震盪著動人心魄的口號聲;學生們依然昂頭奮勇地大步前進著。儘管大刀、皮鞭、短棒、刺刀更加兇惡地在風中、在水龍的噴射中飛舞著、砍殺著儘管血——
青年、婦女、老年人的鮮血湧流著但是人們毫不畏懼。前面的在血泊中倒下了後面的又緊跟上來。「衝呵!衝呵!向賣國賊們衝呵!」這用鮮血凝成的聲音反而越響越高了。
在冰、血中在肉博中人們前仆後繼地鬥爭著。一個疲乏的女學生跌倒了劊子手們的皮鞭立刻抽上來。她頭上臉上流著血但是嘴裡卻高喊道:「民眾們組織起來!武裝起來!中國人民起來救中國呵!」
鬥爭繼續著。直到冬天的殘陽落到西山直到指揮部為了避免過多的損傷機敏地佈置遊行者可以散隊時憤怒的人群這才逐漸散去。王曉燕肩上捱了一棒但不很重。只有李槐英像猴子一樣的靈巧她在緊張、咆哮的人群中穿來穿去地自動做起偵察——看見左邊飛來了大刀她就急忙對著左邊喊:「留神呀!大刀砍來啦!」看見右邊有人摔倒了她跑上去扶起來。軍警向她飛來了刀棒她鎮靜而安閒地說:「幹嗎打我呀?我是走路的!」她那件貴重的皮大衣她那悠閒的風度使得劊子手們真的沒敢下手打她。當她和曉燕一塊兒攙著受了傷的徐輝向學校走回的時候高跟鞋一跛一拐地她還笑著說:「打仗就要有勇有謀嘛!」
「今天我才對咱們北大真有信心了!」曉燕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我以為我們‘五四’的精神‘九一八’時的鬥爭精神不會再有了可是今天我改變了我的看法。小林還忘了說給你後來在遊行隊伍經過沙灘時咱們北大又有一大批人參加了遊行真叫人感動……」接著她又告訴道靜下面的事蹟。
「一二九」的早晨北大雖有許多同學來參加了遊行的行列但有更多的同學還是留在課堂裡、留在圖書館裡和操場上。後來在遊行大隊還沒有到達北大以前交通隊按照指揮部的指示先跑回來在各處吶喊起來:「北大!起來!」「北大同學們!恢復‘五四’的精神吧!」這樣一喊學校各處頓時像燃燒起燎原的野火。學生們從齋舍裡、課堂裡、實驗室裡、地質館裡、圖書館裡、大操場上……各個角落奔到大紅樓去集合了。當遊行隊伍來到這裡的時候各教室的門都開啟了同學們走出來湧到戰鬥的行列裡去。原來在喊「歡迎北大同學參加!」「北大!恢復‘五四’光榮的傳統!」這些口號的同時侯瑞竟跑到大操場上敲起了下課鐘——叮噹叮噹的巨聲真彷彿就此結束了北大同學「讀書救國」的一課……
曉燕講到這裡徐輝一腳邁了進來。她換了幹棉衣但是額頭上還有滴滴鮮血滲出來。沒容道靜說話她跳到床前急急問道:「嘿!好點沒有?還燒麼?」
道靜望著徐輝的頭、臉望著滲出來的滴滴鮮血緊握住她的手所答非所問地說道:「徐輝為什麼不到醫院去包紮一下呀?傷口露在外面是很危險的!」
「你又像個老媽媽了。」徐輝敏捷地替道靜整理了一下被子笑笑說「不要緊的很輕還沒顧得去呢。你說說你好點沒有?」
「好了。怎麼樣?今天的損失大嗎?又有人被捕了吧?」
「嗯。師大有兩個女生叫刺刀刺的很重。北大受傷的也很多。有一個同學連鼻子帶嘴唇都被大刀劈開了。至於被捕的……只現在知道的已經十幾個了。」
「以後怎麼辦?」道靜焦灼地凝視著徐輝。
「我也想問問。」曉燕說。
徐輝站起身想喝口水一看茶壺是空的搖搖頭說:「房東也遊行去了嗎?怎麼連口水都不給你喝?你們問以後怎麼辦嗎?」她想了想微微一笑「更加廣泛深入地動群眾吧!把學生運動深入到整個工農群眾鬥爭裡面去吧!火山既然已經爆起來那麼就讓它把一切罪惡和黑暗都燒燬吧!」
徐輝的調子像朗誦又像莊嚴的誓詞。三個女同志同時抬起頭仰望著窗外的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