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小李子他——他來了!」她喘吁吁地扭頭向李槐英說罷就跳起來奮不顧身地、連憲兵攔也沒有攔住地奔向日本人當中的那個人去了。

劉文蔚穿著漂亮的筆挺的西裝雜在十幾個日本人中間。

這十幾個日本人有的穿著高階軍官的制服有的是西裝。黃梅霜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劉文蔚的身邊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

「文蔚!文蔚!你可來啦!」她喘喘地嬌媚地一笑不僅劉文蔚怔住了連一同走著的日本人也停住了腳步一齊望著這個攔在面前的漂亮的中國女人。「文蔚!我等了你半天你你?……」她望望同劉文蔚走在一起的日本人不禁微微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劉文蔚有一張白淨的長臉。他一見黃梅霜當著許多日本軍官攔住他臉上便露出了驚惶的神色。他向黃梅霍隨便點點頭’趕快轉向一個便服的日本人輕輕地講了幾句日本語。日本人露著幾顆金牙笑著向黃梅霜點了點頭劉文蔚這才放了心。這小群日本人走了過去剩下劉文蔚落在後面這時他才靠近黃梅霜小聲地同她談著什麼一邊談一邊跟著日本人走向車站外面去。

李槐英留在候車室裡完全被遺忘了。她看見黃梅霜同著一群日本人走出車站去的光景心裡有些不自在。想出去但是中國的警察還攔在門口她還必須同一屋子的中國人一起監禁在這兒。在這沉悶、無聊的時刻鄧雲宣又同她絮絮地談起來。

「你最近看見林道靜沒有?」他認真地問著李槐英「這些天她找了我好幾次談哪談哪她可會談哪。李槐英我覺得她是個很可憐的女人這冷的天還穿著單薄的衣服。前幾年她叫那個傢伙威嚇的時候我就很可憐她你不是也幫助過她嗎?」他在人群中搖搖頭好像不勝感慨地瞅著李槐英。

「你這個書呆子!」李槐英回過頭去微微一笑「她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落魄可憐的女人。她是有目標的有頭腦的。他們正是要反對……」她把嘴努向走在最後面的幾個日本兵「你這個呆子只知道詩云子曰——比我還糊塗!」

鄧雲宣好像恍然大悟地連連點頭道「對!對!你一句話把我提醒了。提醒了。晤」他又把嘴湊向李槐英的耳朵說「她是有‘色’的吧?好傢伙!」鄧雲宣連連閉目搖頭接著又像驚恐又像歡喜地笑了。

李槐英向他使了個眼色禁止他再說下去。

約莫中午十二點鐘進駐北平的日本軍隊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了這一群不幸的中國旅客——南來的北往的才被從候車室裡、從行李房裡以及從什麼角落裡驅趕出來或者說釋放出來了。

「老夫子咱們走吧!刑期滿了。」李槐英站在擁擠搶路的人堆中關切地拍拍鄧雲宣的肩頭拉著他就走「回頭見著小梅子非跟她算賬不可!」她一邊走一邊嘟噥著。

白天李槐英有些惱了黃梅霜嫌她丟下自己摻到日本人當中去。可是晚上她又被黃梅霜拉著和她一同來到了一個新奇的、她還從來沒有到過的場所。

富麗堂皇的大廳五顏十色的燈光貴重的地毯佈滿屋中的琳琅滿目的罕見的古玩玉器……而其中最最特別的還是人。來到這兒的「人」漸漸使李槐英驚奇起來——緞子皮袍、團花馬褂和戴著尖頂帽盔的彷彿前清遺老的人物先進來了十幾位;接著打扮得又妖豔、又闊綽、人還沒進來而濃郁的香氣已經撲鼻而來的貴婦人也先後進來了一二十位;最後——也是這晚宴主人邀請的「貴賓」進來的時候大廳裡的遺老、貴婦們全恭敬地、鴉雀無聲地站了起來……

白天東車站裡耀武揚威的日本軍官仍然佩戴著紅肩章和明晃晃的指揮刀在隨身的西裝翻譯——如劉文蔚之流的陪同下氣宇軒昂、步伐整齊地邁進了燈光輝煌的大廳。

李槐英和黃梅霜坐在一個角落裡當屋裡全體人員都肅然起立迎接日本人的時候她們也不好不站起來。但是一幅紫色的絲織圍幔擋住了她們的半身李槐英悄悄地拉了黃梅霜的絲絨袍子一下噘著嘴小聲咕噥著:「看這個幹麼?我就不願來都是你!」

「我也不知道有他們呀!」黃梅霜瞟了一下6續進來的日本軍官微微皺著彎曲的眉毛「小劉也沒說清……唉算啦」

她也拉了一下李槐英的裙子「人生——逢場作戲嘛我們和那些太太們一起玩玩去。」

「我不!」李槐英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她上身穿著一件淡綠色的剔花毛衣下身穿著墨綠色嗶嘰料子的裙子襯著她雪白的俊俏的臉和稍稍捲曲的烏黑的頭在這一群庸俗的花團錦簇的貴婦人中反而更加顯出她是群的美麗。

「那個留鬍子的老頭子好像屋子的主人叫什麼?」李槐英不耐煩地問。

「王、王揖唐吧。……大概是他。那個胖子是高凌蔚那個戴黑眼鏡的胖子是萬福麟還有我就說不清了。嘿小劉怎麼也不找我們來?」正說著劉文蔚閃著耀眼的油頭走到她們跟前來了。他一見李槐英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儼然是日本人的風度。

「李小姐對不起到那邊和我們的貴賓一起入席好嗎?」

說著他又深深地鞠了一躬。油亮的黑頭耀眼地在李槐英的面前閃動著。

沒容李槐英說話黃梅霜一把拉住李槐英的胳膊跟在劉文蔚的身後姍姍地扭著腰肢向人群中間走過去。

大廳上十幾張大圓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每一張桌子當中還擺著一瓶在冬日難得的鮮豔的玫瑰花。貴婦人、長袍馬褂的執政者和日本軍官還有翻譯摻雜地分坐在餐桌邊。

李槐英和黃梅霜也被劉文蔚把她們分在兩張桌子上了。

開始賓主都是有些矜持的。王揖唐、高凌蔚之流只是殷勤地敬酒謙卑地點頭鞠躬。而那些以「東亞主人」自居的日本高階軍官們則是倨傲的、目不斜視地坐著莊嚴地吃著。雖然一些妖媚的中國婦人不斷地向他們殷勤地顧盼著用雪白的手敬著酒但他們卻彷彿沒有看見一般地挺直胸膛正襟危坐。

「這些人倒還規矩。……」李槐英坐在一把椅子邊邊上不安地望著桌邊的人們思索著。她的心裡一直很不舒服。因為她畢竟還沒有忘掉自己是中國人。看見敵人這樣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姿態她心中自然感到了憤怒和羞慚。但是「逢場作戲」——她想到黃梅霜的話又輕輕地笑了。何必這樣認真呢坐一會兒還矮了什麼。……於是她仍然忍耐地坐著可是心裡卻又覺得很不安。……

「感激遠道辛苦來援助中國……」同桌上一個中國老頭子舉杯向日本軍官連連點頭稱謝的聲音把李槐英從胡亂的思索中驚醒了。接著是一片道謝的聲音像陣旋風帶著鬼氣陰沉沉地刮過整個華麗的大廳。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這時大廳正中的桌子上日本少將一個五十多歲的矮個子慢慢地摸著自己的仁丹鬍子站起身來。他舉著酒杯用威嚴的睥睨一切的目光向全場一掃穩重而矜持地說了幾句話。接著站在他身邊的劉文蔚用同樣的——不過稍稍嫩一些的男中音翻譯道:「我們根據廣田外相三大原則來到貴國希望和諸君共同攜手合作。這三大原則簡單的說就是取締中國的抗日活動;樹立中、日、滿的合作制度;第三是三國的共同防共政策。諸位在中國素孚眾望、才德兼備本軍萬分希望和諸君攜手共進。……」

一陣鼓掌說不上熱烈也說不上不熱烈算是把宴會的正戲演過了。底下的空氣漸漸地緩和起來而且也輕鬆起來了。

但是坐在椅子邊上的李槐英卻感到空氣越來越沉重、越來越緊張。

她旁邊的那個正襟危坐、威嚴而穩重的日本軍官在開始時是連李槐英看也不看的。但是酒過數巡這個人卻漸漸活躍起來對他同桌上的幾個婦人彬彬有禮地點頭互相遞菜遞酒只不過偶爾回過頭來覷覷李槐英。但是酒越吃得多他的態度越變得多。同時整個大廳上的日本軍官也和這個軍官一樣——在窒熱的酒氣中他們摘下了帽子解下了指揮刀斜著眼睛和這些陪酒的婦人調笑起來。而那些請客的老頭子則完全被他們遺忘了。

挨在李槐英身邊的軍官漸漸不理別的女人了他大杯大杯地狂飲著白蘭地同時不住向李槐英一個人輕猥地笑著露出了滿嘴的金牙。他遞一個削好的蘋果給李槐英低聲地用半通不通的中國話說:「小姐蘋果吃的!貴姓?謝謝……」

李槐英窘得滿臉通紅。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怔了怔她還是接了過來。但是把它往桌上一放就站起身去找黃梅霜了。黃梅霜和那個講話的少將同桌。少將正用日本話對她的的嘟嘟地說著什麼劉文蔚就替他們做翻譯。李槐英站在黃梅霜身邊不耐煩地推了她一下。黃梅霜一回頭拉住李槐英的手笑道:「小李子好玩吧?你聽見沒有?小劉翻譯得夠多流暢!」

她不等李槐英張口又轉過臉去衝著日本少將和其他的男人女人笑道:「這是北京大學的花王——皇后皇后你們看是夠漂亮吧?」

李槐英紅漲著臉生氣地說:「這是幹什麼呀!……」她還想說什麼卻不料那個給她蘋果的軍官也跟過來了。他站在黃梅霜和李槐英的當中沒等其他人開口突然向李槐英把大拇指一伸嘖嘖稱羨地笑道:「小姐漂亮的!不愧……皇后……」

李槐英再也呆不下去了。她走到衣帽間取出了自己的大衣連黃梅霜也沒告訴就徑自走出了那個闊綽公館的大門。她正走著在冷清的街道上走了不遠忽然一輛小汽車飛也似的開了過來。車子在她身邊嘎地停住了。而從車上跳下的人正是剛才給她蘋果的那個日本人。他醉醺醺地二話不說含著一種野獸似的笑意用力一把就把狂喊著的李槐英抱上了汽車。深夜裡冷落、空曠的街道上汽車嗚嗚地開過去後一切又歸沉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