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華來過的第二天道靜就按照自己重新想好的步驟拉著侯瑞一起去參加了一次北大世界語學會的例會。這是晚上在紅樓一間不甚大的課室裡坐著三十多個男女青年——多半是北大的學生也有不是北大的。而且在這些青年的黑當中還坐著兩個花白頭的教授模樣的人。這不僅使得道靜感到驚異連侯瑞那兩隻離得遠遠的眼睛也一眨一眨地露出了驚奇的神氣。
因為他們兩個是經過介紹才來參加的所以人們看著他們並不奇怪。大家都坐好了課堂的門就由一個學生把它關好。在昏昏的不大明亮的電燈光下幾十張臉屏住氣息鴉雀無聲。多麼奇怪這既不像上課——因為講臺上沒有站著教授又不像茶話會因為大家都是端端正正坐在教室的座位上。這樣沉默了一會兒這才有一位二十多歲白淨面皮的青年學生——據說他的名字叫韓林福站起來說:「大家把講義和材料都帶來了嗎?」
印著世界語文字的講義和各種材料唰唰響著被眾多的手放到桌面上來。但是人們的眼睛並不看這些那些眼睛都望著韓林福的臉也有的互相凝望著。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一個學術性的會上人們的臉上卻流露出了那麼沉重的思慮重重的感情?……道靜不由己地向身邊的侯瑞望了一眼好像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但是侯瑞的眼睛也直直地望著韓林福的臉像在思考著什麼並不搭理林道靜。這時韓林福講話了他以主持人的身份蠻有風度地說:「我們接到許多世界語學會會員的要求大家實在不能再安心鑽在a、b、c這些字母當中了大家要求能夠在學習世界語之前分出一部分時間討論一下目前的形勢討論一下大家最關心的時局問題。根據大家的要求所以今天我們的例會是不是就可以開始這樣嘗試一下?」
像開閘的洪水坐在位子上的男女青年呼啦一聲伸出胳膊喊了起來:「贊成!贊成!……」
「太好啦!太好啦!……」
那個花白鬍子的教授和一個戴眼鏡、稍年輕的教授也互相望望他們的嘴角也都浮上微微的笑意。
韓林福揮揮手不慌不忙地說:「那太好啦。大家既然都贊成現在我們就開始討論。為了大家言方便我們不妨擬定一個討論的題目今天就討論‘我們往何處去’這個大家最關心的問題怎麼樣?」
「好極啦!……」又是一陣激動的歡呼。但是精明的韓林福馬上揮揮手把這激動的呼聲壓了下去他望望那位戴眼鏡的教授轉身對大家說:「為了大家更有準備地言現在先請我們經濟系的陳教授把這個問題給大家闡述一下怎麼樣?」
一陣微微的長吁表現了多少熱烈的希望與被壓抑的苦悶呵!等那位陳教授站起身來開始了低聲的講話時課堂裡靜得連掉下一根針也都可以聽見了。
陳教授文質彬彬從容不迫地說:「古今中外的歷史事實告訴我們一個偉大的民族是不會沒有路可走的。但是眼前中華民族的出路在哪裡呢?東北已經淪陷四年多;華北也早就名存實亡;長春的木頭人戲(指偽滿傀儡政府)依然鑼鼓喧天;而冀東又平空添上了一個偽組織。‘五七’、‘五九’、‘五卅’、‘九一八’、‘一二八’的奇恥未雪現在敵人又準備好一副新的鎖鏈套在我們的頭上。中國的人民大眾天天在飢寒交迫的死亡線上煎熬、掙扎怨恨憤怒已達。不管什麼人全在心裡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我們往何處去?’……」
這位陳教授身量不高年紀不過四十左右但是講話有條不紊而且幾句話就把人們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他身上來。道靜雖然是在用心觀察那些學生們的情緒、表現的但是她也不由自主地被這位教授富有魅力的言詞所吸引。她又望望身邊的侯瑞和全課堂的青年們繼續聽陳教授講下去:「中國的道路是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走法的:這就是人民大眾要走的路和上流社會大人先生們要走的路。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路。現在我先把大人先生們要走的路給諸位分析一下以做拋磚引玉的嘗試吧。
「大人先生們要走的路其結果雖然都是死路一條但他們卻各有各的一套理論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這樣幾種:「一種是悲觀主義的理論——他們說中國已經無可救藥。
和的結果是亡國;戰的結果也是亡國。不抵抗是亡國;抵抗也是亡國。既然都是亡國那又何必抵抗呢。
「一種是失敗主義的理論——他們對於中國的勝利毫無信心。他們看中國的飛機大炮不如人因此斷定中國絕對無法取勝。他們看不見人民大眾的力量他們不知道在民族解放戰爭中決定勝負的不是飛機大炮而是人。這一派人可以以胡適博士為代表。悲觀主義者坦白地承認中國只有亡國;而胡適博士這一派還有一點騙人的幻想胡適曾說過:‘華北停戰雖不能使敵人將東北四省退出一寸一尺;至少也應該使他們不得在東四省以外多佔一寸一尺的土地……’他這種自欺欺人的論調雖然徹底被事實粉碎了但是他那種‘抵抗只有失敗不抵抗嘛也許幸而生存’的理論還在廉價拍賣著。
「第三種是投降主義的理論——這些人相信可以和帝國主義提攜親善可以實行東亞民族的合作乾脆說吧就是公開地賣國投降……」
陳教授講到這裡多少隻激忿的眼睛看著他彷彿他就是那主張投降的賣國賊似的。他的話講不下去了幾十只臂膀一齊憤怒地舉了起來要求言的聲音像沸騰的開水熱氣炙人。看到這種情況陳教授笑笑坐了下去。接著一個一個有紅漲著面孔的有把臉氣得蒼白抖的都表了一通譴責國民黨不抵抗政策的言論。最後一個好像只有十**歲有一張孩子臉的男學生站起來講話時全場又鴉雀無聲地靜下來了。這個孩子樣的人說話聲音低沉但是那麼有力那麼撼動人心。只聽他先提出了一個刺人的問題他說:「今日的平津還是中國的領土麼?諸位同學聽吧看吧兩翼上標著紅膏藥的飛機整日在我們的頭頂上飛來飛去;天津跑馬場附近一千多畝土地被日本人佔去修建大飛機場;最近不光是通縣成立了偽冀東防共自治政府河北省各個地方也都有成群結隊的日本兵攜帶著全副武裝橫衝直撞……我們怎麼辦?我們的出路在哪兒?難道我們就等著敵人來宰割就等著當亡國奴麼?……」
孩子臉的青年說得聲淚俱下連頭斑白的老教授(他一直聽著自己並沒言)的眼淚也直在眼眶裡打轉。道靜又扭頭看看侯瑞不大易動感情的他這時也激動得滿面緋紅。
「不我們要起來抵抗!不我們要當主人不當奴隸!」
孩子臉的青年當人們的情緒正在萬分激昂的時候他突然這樣揮著拳頭喊了兩句就坐下了。他的話說得又短、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