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林小姐受驚了!我特來慰問。」胡夢安摘下精緻的灰色呢帽露著笑臉向道靜點頭鞠躬。

「呵!……」道靜像蠍子螫了似的驚跳起來。她猛地跳到牆角盯住那精瘦的閃動著白眼珠的黃臉許久功夫說不出一句話「他他不是那個曾經買通母親要討她的胡局長嗎?……原來原來是市黨部的特務……」

「哈哈林小姐不必害怕許久不見了我特來看望。請坐。」他反客為主地用手一擺讓道靜坐下道靜沒坐他自己欠欠身先坐下了。

道靜怔了一會竭力壓住心頭的恐慌和厭惡慢慢走到門邊站在門框上。

「時光真快我們不見已經兩年多了。」胡夢安吸著香菸慢悠悠地一口口地吐著白煙圈。他帶著一種安閒儒雅的風度柔聲說著「你一走林伯母急壞了;我也急……林小姐你曉得嗎?我是如何地敬慕著你……從此以後我灰心失意再也不打算結婚了……」他扔掉菸頭吐了一口唾沫向面色死白的道靜覷了一眼好像在等待著她的回答。

但是道靜既不看他也不吭聲。

等了一會胡夢安見道靜沒有說話的意思就用打火機又點著了一根紙菸叼在嘴上覺得坐著的硬木椅子很不舒服他把椅子挪得離牆稍遠一點用椅背頂在牆上就支著腿仰著身子躺在臨時湊成的「沙」上。

「你還不曉得吧?」他眯縫著眼睛露著惋惜的神色「令堂大人已經去世了令尊去了南方;至於小風小弟弟我本想留下跟著我在北平讀書後來他願意跟著父親所以也去了南方——他們大概都在南京。嗨林小姐聽說你已經有了一個如意的丈夫現在怎麼不見他啊?」

道靜突地打了一個冷戰想:「他怎麼會知道這些?」她把身子稍稍挪動一下冷冷地說:「是的我們很好!……」

「哈哈哈!」一陣尖銳的像哨子樣的笑聲瀰漫在窄小昏暗的房間裡「不要瞞著我嘍好什麼你們已經分手了。因為思想不同是嗎?……好的林小姐我猜你的生活一定很困難我們是老朋友了不要客氣一切困難全包在我身上。你一定全然不曉得我的訊息吧?近兩年來我的事情還過得去收入也還可觀又是一個單身人……」

道靜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厭惡與憎恨使她一字一板地從牙齒縫裡向外進著字句:「你找我有什麼事就照直說吧!為什麼抓我?為什麼你又把我保出來?——關於過去的事我不願意聽那個家庭和您——全與我毫不相干!」

好容易聽到道靜講話了胡夢安直起身子放下紙菸屏息側耳地聽著。聽完了他不動聲色地對道靜笑笑又拿起了紙菸。

「你問這個嗎?很簡單!憲兵三團曉得你參加了**的活動因此逮捕了你。幸而我聽到了訊息用黨部的名義才把你暫時保釋出來……林小姐不要這樣小孩氣喲冷靜一點!你曉得嗎?我是非常愛護青年的我做這個工作也是為著挽救青年不得已而為之的……」他自我欣賞地連連點著頭然後做出十分嫻雅的姿態慢慢說道「如今被**迷惑住走上歧途的年輕人實在不少哦。林小姐我真沒想到你跑出家庭闖來闖去也闖到他們的懷抱裡。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他連聲慨嘆著為了把自己安置得舒服些又仰在他自己做成的硬木「沙」上慢悠悠地說「林小姐你放心好了有我一切都不成問題。不管你過去有過多少危害民國的嚴重問題有我——可以幫助你擔保你不會……」

「我沒有危害國家!我也不需要你的幫助!」道靜的心裡像有一顆埋藏的炸彈爆炸了她瞪著眼睛激怒地喊道「我早看透你是一個什麼東西了!我們沒有什麼好談的我不要你的擔保也不要你的憐憫你們想把我怎樣就怎樣吧!」

胡夢安的笑容收斂了他好像捱了耳光的瘦臉歪扭了一下。但是這畢竟是一個非常老練的人頃刻間他又恢復了非常文雅的姿態。他注視著林道靜蒼白的然而更加顯得俊美的臉不慌不忙地說:「請不要誤會林小姐!我們是老朋友可以無話不談。你可知道你的案子的嚴重性嗎?北平街道上的許多**傳單是誰貼的?許多學校裡的傳單是誰寄的?是誰想參加北平**的暴動?是誰的箱子裡放著**的刊物和檔案?……許多嚴重的事情你自己心裡會明白的不必我來多講。蔣孝先這傢伙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這些情形他全偵察到了。他他要親自審理你的案件所以事情非常危急……林小姐不是我向你表功確實是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你弄到市黨部來的。現在嘛事情很好辦也很難辦一切全看林小姐你自己的意思了。我想林小姐你是聰明人你不會硬拿著雞蛋碰石頭硬拿著寶貴的生命開玩笑吧?」他說得那麼委婉、那麼誠懇然而又那麼血淋淋的怕人。說完了還無限惋惜似的長嘆了一口氣。

道靜像泥胎般愣住了。「怎麼?我的事他們全知道了?」這些秘密的被洩露更增加了她的痛苦與惶恐。她狠命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也竭力剋制著因過於激動而引起的戰慄忽然想:他們從哪裡偵察到的呢?……

「好小姐不要愁嘍有我……」胡夢安悄悄地站起身來走近道靜的身邊一邊輕輕說著一邊用手向她的肩上搭去。

「滾開!」道靜激怒地喊了一聲一跳跳到了桌子邊。喘息一下盯著胡夢安喊道「說傳單——說暴動——說**——血口噴人!你們有什麼證據?」

胡夢安沒有回答道靜的話他看了她一眼拿起放在桌上的大皮包。他把皮包慢慢開啟從裡面掏出幾張紅綠紙片和幾本刊物像亮寶一樣向她眼前一亮微微一笑:「這是什麼?好小姐!」

望著那些熟悉的紙片——「中國**」幾個字赫然映到她的眼裡戴愉給她的《北方紅旗》也落入強盜們的手中……看見這些她心裡一陣熱幾乎要哭了。有生以來她第一次嚐到了仇恨的滋味。所有以前對家庭的、對社會的、對一切迫害她和媽媽、侮辱她和媽媽的仇恨一下子全都集中到這個盜竊她的傳單的人身上來。她盯著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臉色由慘白變成了深紅。憤怒使她忘掉了怎樣對付狡猾的敵人她竟天真地輕率地喊道「傳單是我的!各個學校的傳單也是我寄的!……我恨你們!恨你!你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胡夢安的臉孔又狼狽地歪扭一下接著仍然毫不在意地乾笑起來:「哈哈林小姐我真替你可惜聰明人為什麼一時糊塗起來不要執迷不悟呀!今天你一定很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我走了改日再來看你。」

他收拾好大皮包戴上帽子。臨出門時又回過頭來對愣在窗邊的道靜點頭笑道:「好好想一想想一想聰明的小姐。對不起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