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還有路上也要小心。如果現身後有人跟著你你就先別回這裡來。還有請你叫老餘晚一點回來。」

「一切放心!」道靜低低喊了一句就跳出門外轉眼消失在黑夜裡。

盧嘉川倚在門框上望著寂靜的院子笑笑彷彿道靜還站在那裡。

道靜一氣跑到北大東齋的學生宿舍在李國英的房間裡找到了餘永澤。她把他叫到屋子外面鄭重地小聲說:「今晚上我有事要出去你也晚一點回去吧。」

「什麼事?為什麼叫我晚回去?我回去等你不是一樣?」餘永澤驚疑地眯縫起小眼睛。

道靜不知怎樣回答他好。在窘急中她想:什麼事都不應當隱瞞自己的愛人何況這是正大光明的事。於是她附在餘永澤的耳邊放低聲音說:「澤那個盧嘉川被偵探盯得挺緊剛才跑到咱們那兒想躲一躲。你就晚一點回去吧!我現在要去替他找一個人。」

餘永澤像座泥胎愣在地上。啊!在這樣清明芬芳的夏夜她竟和別個男子親密地約會著、來往著。為了他竟不要自己的丈夫回自己的家……於是他斜過眼睛睨著道靜半天才小聲地從牙齒縫裡喊道:「原來你的男朋友在等你!可是我的家我要回去!」說完他猛一轉身衝進屋子裡屋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

道靜陷入悲憤、失望、憎惡混合在一起的極度痛苦中。有幾秒鐘她立在昏暗的走廊上動彈不得。她非常想跳進屋子裡去和餘永澤講講道理可是當盧嘉川的影子在她眼前一閃時她立即冷靜下來了。她咬著牙把短短的黑頭用力向後一甩臉上又換成了來時的堅決神色。「走!快走!不跟這樣的人再講什麼了。」

這一天——盧嘉川跑到林道靜這裡以前的兩小時他和戴愉一起去參加了在東城一個最大的聖經會的傳道會。當牧師正在聖壇上喃喃祈禱上帝的時候他們——戴愉和另外幾個同志把聖經會的大門一關盧嘉川就按著事先佈置好的做法跳上去把牧師向旁邊一推自己就站在聖壇上做起**、紅軍的勝利和抗日救國的講演來;同時許多同志也撒起雪片似的傳單。牧師慌了群眾大亂許多教徒想跑也跑不出去。當然講演還沒完軍警已經把聖經會包圍。機警的盧嘉川在慌亂的人群中把禮帽一摘把事先準備好的牧師衣服往身上一披就雜在人群中跑了出來。但是其他同志怎麼樣是否已經逃出來他卻無從知道。因此他才叫林道靜去送信通知組織這件事。

但是這次他暴露得太厲害了狡猾的特務已經看準了他有幾個傢伙輪流地跟蹤著他。幸而他又機警地甩開了這些尾巴跑到林道靜這兒來。因為他估計道靜和餘永澤住在一起顏色不紅容易掩護。當然他也估計到餘永澤這個人會不會收留他。不過情況緊張他絕不能再在街上露面因此只要暫時能夠隱蔽一下其他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儘管又經過了一場激烈的鬥爭儘管又是一天還沒有任何食物入肚但盧嘉川仍然平靜地坐在道靜家的書桌前準備寫一份緊急的材料。他凝神聚思有幾次他已經看見道靜的小食櫥裡放著幾個白麵饅頭他很想吃。但他顧不得站起身拿過來。工作任務急而他又怕餘永澤一下子回來了材料就無法寫了。終究餘永澤還是沒等他寫完就回來了。於是另一種性質的激烈衝突又展開了。

盧嘉川正在明亮的電燈光下寫著冷不防門一響餘永澤戴著一頂灰色呢帽穿著件毛藍布長衫腋下挾著一疊線裝書走了進來。他一見盧嘉川儼然主人般坐在他的書桌前一陣抑制不住的惱火使得他的臉蒼白了。他瞪著小眼睛彷彿不認識似的看著盧嘉川。看著、看著還沒容他張嘴——實在他很難張嘴。因為按他這時的怒火他要破口大罵。可是這樣做又覺得有**份。說什麼又文明又有力量的話罵盧嘉川呢?……還沒有想好盧嘉川卻抬起頭對他點點頭微笑道:「老餘你回來啦?好久不見。」他從容地折起寫著字的紙站起身用黑黑的大眼睛看著餘永澤。

餘永澤極力剋制著自己冷冷地問道:「你到我家有什麼事?」

「小林叫我等她一會兒。」

「叫你等她?」這句話更加刺痛了餘永澤。他瞪著盧嘉川怒火一下子冒了三丈高。不過他還是沒有作只是嘎聲嘎氣地轉身衝著牆說:「盧嘉川請你不要再用你們那套馬克思的大道理來迷惑林道靜了。知道麼她是我的妻子。我們的幸福家庭絕不允許任何人用卑鄙的手段來破壞!」

盧嘉川站在門邊靜靜地看著餘永澤那瘦骨崚崚的背影——他氣得連呢帽也沒有摘、頭部的影子照在牆上活像一個黑黑的大圓蘑菇。他的身子呢就像那細細的蘑菇柄。

「老餘你說這些話不覺得害臊麼?」盧嘉川嚴肅地盯著餘永澤說「別忘了你還是個高喊過愛國的大學生也還是林道靜的丈夫。不是別人來破壞你的幸福家庭是你自己在破壞它!」盧嘉川說罷不慌不忙地開啟屋門又不慌不忙地回頭看了還在面牆而立的餘永澤一眼就大步走出門外去。

餘永澤看盧嘉川走了一個人嗒然若喪地坐在盧嘉川剛才坐過的桌子前用瘦胳膊緊緊抱著頭。這時悲傷已經代替了他的憤怒。當他偶一抬起頭來時深夜慘白的電燈光照見他的細長的臉更加蒼白而瘦削。

「女人天下的禍水……」他喃喃著掏出手絹慢慢地擦去兩滴滾下來的淚水。

順利地找到李大嫂並且把盧嘉川的話告給她之後道靜走到街上趕快僱了一輛車子趕回寓所來。坐在車上開始是興奮、是完成任務之後的歡快但是漸漸地她又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憂慮攫住了心——想起了盧嘉川所處的危險境地一種預感似的不幸念頭使她莫名其妙地驚悸不安。她坐在車子上迷迷糊糊的直到快到衚衕口了才想起盧嘉川囑咐她看看後面有人跟著沒有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該死」趕快回頭向四外張望——只見冷清的小巷裡黑忽忽的沒有人影這才放下了心。她下了車又故意繞了幾條小衚衕這才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回到公寓裡來。

這時已經將近半夜了屋裡關了燈黑漆漆的。道靜走進門來用顫抖的手扭亮了電燈定睛一看:盧嘉川不見了只有餘永澤頭朝裡睡在床上。見她進來他翻翻眼皮沒有言聲。

道靜顧不得餘永澤的氣惱急忙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盧嘉川呢?」

「咦怪了我又沒受委任來照顧貴友他到哪兒去我怎麼會知道!」

「永澤想不到你這樣不害羞!告訴你盧嘉川如果今夜被捕了我就認為是你出賣了他!」道靜不知從哪兒想到了這句話她狠狠地瞪著他簡直把他當做了敵人。

餘永澤一骨碌坐了起來他好像拿住了什麼把柄一改過去那種乞憐的神態陰森地冷笑道:「還沒有到出賣人的時候!如果我的愛人叫誰奪去了那也沒準。」

深夜的電燈著慘白的亮光兩個人的臉色也全同燈光一樣的慘白。

沉了一下道靜稍稍冷靜下來。想到無論如何應當趕快知道盧嘉川的下落於是她壓著火氣放低了聲音:「永澤咱倆不要誤會下去了!沒有人想奪你的愛人。事情挺急你告訴我盧嘉川倒是哪裡去了?」

「十點鐘我一回來他就走了。」餘永澤擺著腦袋苦笑道「人家哪肯和我這落後的人在一塊?當然見了我就走。請放心!我餘某也還有良心還不致出賣什麼人。」

道靜心裡七上八下也不知是喜還是憂。盧嘉川沒從她這兒被捕她高興。但是她沒有能留他住在這裡如果他出去之後被捕了那也是她的罪過呀!她想著低頭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屋子裡和她的心一樣滯悶她就走到院子裡立在一棵棗樹的陰影下茫然地望著滿天星斗。一種沒有完成任務的疚痛使得她的面孔燒心情異常的煩惱。

「嘿睡覺吧!還想在院裡站到天亮嗎?」餘永澤在屋裡喊著她。顯然因為等她他也沒有睡覺。她沒有理會他依然站著凝視著灰濛濛的天邊。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她這才像醒了似的輕輕地嘆了口氣。

「幹嗎這麼神經過敏!——等著吧。三天、三天很快就會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