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餘永澤嗎?去他的吧!他們怎麼能夠長久地合在一塊?老盧這一盤棋你算沒走對。」
「不我不願意看見別人的眼淚連想也不願想。所以我已經有意識地和她疏遠了。」
羅大方放下表走到竹榻旁嚴肅地看著他朋友的臉聲音柔和而懇摯:「你不要自己苦惱自己。我認為這並不關係到什麼道德問題。就是你不愛她她也不會同餘永澤那樣的人長久維持下去。」
「又瞎扯!你根本不瞭解情況。」盧嘉川閉上眼睛低聲說「他們倆的感情是很深的。而且……總之我不願意。」
「不破壞舊的怎麼能夠建設新的?」羅大方搶著反駁他「你忍心叫這女孩子被餘永澤毀滅了嗎?你應當做摧枯拉朽的迅雷閃電而不要做——做‘孔老二’的徒弟!」
盧嘉川睜開眼睛微微一笑:「瞧你說的夠多簡單、容易……別說這些了怪無聊的。」
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長久地默不出聲。
羅大方回到桌邊仍又修理起那隻壞了的懷錶。他不時偷眼望望盧嘉川仰在榻上的憂鬱的面容想用什麼話打破這種沉悶的空氣可是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題目。
「老盧你不是把表送到當鋪裡去了?再說那隻也太舊了。昨天我在我父親的抽屜裡翻到了這隻金錶牌子很好大概他還嫌不好丟下不要了我權且噹噹鐘錶匠收拾一下給你用吧。」他翻著大眼瞅了他一下看他仍不出聲他又說「老盧還記得嗎?為小白你勸我——‘愛情只不過是愛情嘛。’今天我也要用這句話來勸告你啦你難道你這個堅強的布林塞維克竟要為愛情痛苦起來了嗎?……」
「去你的什麼勸告!」盧嘉川從竹榻上一躍而起。他揉揉眼皮好像拂去灰塵似的拂去了心上的愁悶笑笑說:「你別擔心我會怎麼樣的其實這算什麼……來老羅唱個歌子。你唱的《馬賽曲》好聽得很唱一唱吧。」
「不唱咱倆的情緒都唱不出來。」
於是兩個好朋友就東拉西扯地談起天來。盧嘉川熱了脫下西服上衣一看襯衣的兩個袖子破了兩個大窟窿他對羅大方擠擠眼笑著:「在你家裡洗個澡行嗎?別看有個同志送了我這身漂亮西裝可是襯衫、褲衩、襪子全都破得一塌糊塗把你的給我換換。」
「好啊!」羅大方按了一下電鈴過了一會兒從裡院走來了一個四十多歲胖胖的女管家模樣的人。她繫著白圍裙卷著頭樣子精明利落。沒等她進屋盧嘉川趕快又穿上了西裝上衣藏起了那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破袖子。
女管家託著托盤端來一壺熱茶、幾樣糖果點心放在茶几上。羅大方裝出嚴肅的樣子對這女人說:「阿媽謝謝你!把東西放在這裡吧。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吳先生他是老爺的學生剛從美國留學回來就要在北平榮任廳長大人。」
這女人趕快對盧嘉川深深鞠了一躬殷勤地笑著說:「吳先生您早來啦?天氣熱呢。」
盧嘉川忍住笑只好點頭還禮。一邊用眼使勁瞅著羅大方那個裝得煞有其事的怪樣子。
「阿媽天氣很熱。吳先生又有一點兒感冒我請他在咱們家裡舒舒服服的洗一個澡。你去預備一下把老爺最好的襯衫、襯褲、襪子多拿出幾套叫吳先生挑一挑換一換——人家在美國講究得很可要挑最好的嘍。」他看著阿媽那種對盧嘉川的恭敬樣子最後加了一句「他是老爺最喜歡的學生阿媽要小心服侍呀!」
阿媽喏喏連聲地答應著走出去了。
看她走遠後兩人同聲大笑起來。盧嘉川笑得抹著眼淚舉著拳頭:「小子!你哪兒學的這一套本事?」
羅大方咧著大嘴笑著:「等我父親回來反正也找不到我了叫他們口吐白沫罵去吧——壞小子、騙子、不務正業的赤匪……隨便吧!你別小看這個阿媽她可是我父母最信任的人——奴才的奴才。他們叫她監視著我所以必得這樣唬一唬她。」
他們吃著、喝著羅大方從書櫃上搬下一個考究的留聲機:「來先聽聽唱片再去洗澡。」他開啟唱盤沒有看就安上一張唱片屋裡立刻飄蕩著一種軟綿綿的嬌媚的歌聲:
好哥哥相信我!
不要信——別人說……
「***什麼玩藝!」羅大方拿下唱片往地下一摔唱片梆的一聲立刻粉碎。他在一疊唱片裡又挑了一陣「***全是美國的靡靡之音。來只好聽聽麥克唐娜的吧!」
唱機放送著《璇宮豔史》裡的一段獨唱他們聽著都含著微笑。聽到後來羅大方搖頭晃腦地打著拍子說:「要有那麼一天呀——咱們也大聲地放放《國際歌》大聲地放放工農戰鬥者的歌曲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