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一陣嘩啦啦的牌聲響過他看著另外的三個同志輕輕地說:「沒有什麼——開始吧。」

區委書記是個二十五六歲、戴著眼鏡、名叫戴愉的同志也就是在「三一八」集會時最初講話的那個人他有著一雙金魚樣的鼓眼睛。

他嚴肅地宣佈:「現在會議開始。」

先他們討論起「五一」國際勞動節怎樣舉行紀念的辦法。這個議題還沒有討論完戴愉瞅著盧嘉川忽然神色凜然地說:「馮森同志[馮森即盧嘉川的化名——原注]的錯誤越來越嚴重今天我提議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國民黨的統治危機越嚴重革命**日漸迫近我們不去準備大規模的行動——武裝群眾、組織罷課、罷操、罷市擴大宣傳我們黨的勝利擴大吸收黨員反而只會去同一些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空講理論、亂談思想……要知道這些中間分子是極不可靠的是極端動搖的是資產階級的後備軍!」說到這裡他把眼鏡一摘使勁把牌弄得嘩嘩亂響「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馮森的右傾機會主義已經展到了嚴重的地步。聽說他還向一個反動大學生的老婆——她叫林道靜對麼?——去進行**的宣傳我也很不同意馮森同志這樣做法。」

劉大姐低著頭誰也不看手裡的幾張麻將牌單調地著細微的磨擦聲。另外那個微胖的黃臉的男同志吳方也是默不出聲。盧嘉川目不轉睛地望著戴愉柔和的眼色始終沒有離開他明亮的眼睛。他靜聽著戴愉的講話當講話停止的一霎間他的臉色才變得嚴肅面冷峻。

「戴愉同志」他慢慢說道「你的言我看有點過左了吧?這是不是一種左傾關門主義呢?這和陳獨秀的右傾機會主義一樣也會導致革命失敗的!也會脫離群眾的!群眾普遍要求抗日我們黨就應當先注意群眾的要求……」他的臉孔抽搐了一下一種深深的痛苦使得他的臉色蒼白起來聲音越低沉了「至於在知識分子當中進行宣傳這是黨給我的任務。**同志在《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裡先就叫我們鬧清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他就說小資產階級是我們最接近的朋友;甚至中產階級的左翼都可能是我們的朋友……記住!戴愉同志你和我也並不是無產階級出身的呀!」

關於林道靜他沒有進行任何辯白因為他認為這是毫無意義的。

「什麼?」戴愉的黃臉漲紅了「你這是機會主義的理論!中產階級都可以做我們的朋友嗎?那太可怕啦!」他喘了口氣眼球在眼鏡後面迅急地轉了幾轉又說了一篇道理來反對盧嘉川在知識分子當中進行細緻的耐心的教育工作。他滔滔地說著好像忘了是在白區殘酷的環境中忘了應當珍惜時間和解決問題。

盧嘉川終於忍不住了他把牌一推霍地站起身來輕輕喊了一聲:「戴愉同志請你停一停!聽我談點意見行不行?」他用力把手一揮仍又坐了下來然後竭力把聲音放和緩「我同意你的某些意見上級黨佈置給我們吸收黨員的任務我們應當堅決去執行。但是根據目前形勢哪能一下子吸收那麼多呢?自從憲兵三團一來白色恐怖一天比一天嚴重蔣介石在德、意法西斯幫助下訓練了大批的特務警犬正向我們進攻現在人心惶惶外圍組織也幾乎都被破壞;剩下的情緒不安也很難展。這時我認為黨應當根據情況穩健一點儘量儲存一點力量不要過分孤立地暴露自己。可是‘三一八’紀念我們又損失了不少同志。」

「不馮森同志」戴愉又打斷了盧嘉川的話「情況緊張是暫時的可是勝利的形勢卻在鼓舞我們每個革命者奮勇前進。……難道可以因為害怕犧牲而停滯不前麼?……」

「戴愉同志停一停!讓我說兩句。」劉大姐忍耐不住了:她蒼白的有著細碎皺紋的瘦臉激動得緋紅微微氣喘地打斷了戴愉的話「同志你不要只搬教條嘛。馮森的看法是值得考慮的。」她把麻將牌往戴愉和待著不動的吳方跟前一推用堅定的口氣對準了戴愉「我基本上是同意馮森的意見的。戴愉同志只是搬教條不大瞭解實際的情況。好久以來我就有了和馮森一樣的苦悶好久以來我們就都感覺出來:我們黨的領導雖然克服了‘立三路線’的盲動、冒險但現在的路線是否仍然不大妥當呢?人民熱烈要求抗日救國可是咱們提出的口號常常過高常常除了少數積極分子以外使廣大群眾不能接受。所以我常常在想……」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低得聽不出來了。她似乎還有許多話要說可是沒有說出來。

四個人都沉默著。連易激動的戴愉也不出聲了。只有斷續的麻將牌著單調的聲響。後來仍是劉大姐向三個男同志望了一眼低聲說:「戴愉就說你反對馮森接近的那個女孩子吧我知道她瞭解一點她的情況。這是個在舊社會里掙扎過渴望著黨的援救的積極分子。我們應當幫助她、培養她。馮森這樣做我認為是對的。」

「那也要看情況。」一直很少說話的另一個男同志吳方說話了「那個姓林的女人既然肯嫁一個反動的大學生那麼她的思想可見很成問題。無論如何我們黨的階級路線是重要的。所以我也要警告馮森你接近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要特別警惕我們是寧左勿右。」

「對寧左勿右!」戴愉趕快插了一句。

盧嘉川撫弄著麻將牌安詳地輕輕搖頭:「寧左勿右?不我卻認為不應當這樣提。馬列主義要和中國的具體情況結合起來才能順利地展黨的事業。當然同志們的意見我應當警惕。如果沒有別的重要事情我提議還是來討論紀念‘五一’的問題。」

「對談紀念‘五一’吧!」吳方睜亮眼睛說「關於是左傾還是右傾目前我們幾個人很難做出什麼結論。反正作為黨員我們儘量執行上級黨的決議就是了。」

穿著華麗服裝的那個女同志走了進來對四個人望望輕輕說了句:「沒什麼你們談吧。」就又出去了。

戴愉好像還有許多話要談但他忍耐住了:「好吧這個問題留著下次再談。」

會議內容轉到紀念「五一」上。照戴愉的意見黨、共青團和社聯、左聯等赤色群眾團體必須動他們全體成員進行一次大規模的遊行示威。盧嘉川沉思有頃抬起頭來看著戴愉說:「前幾天李大釗同志的出殯遊行[一九三三年四月北京地下黨曾為犧牲了六年的李大釗同志舉行過一次出殯遊行——原注]我們已經又被捕許多同志。現在情況很嚴重‘五一’這個紀念日無疑的敵人是會更加嚴密戒備的。希望你和市委好好反映一下恐怕……」

「真是白色恐怖觀念!」不等盧嘉川說完戴愉把眼鏡猛地一摘皺緊了眉頭「馮森你要消極怠工嗎?……這是黨交給我們的神聖任務對這樣任務的任何懷疑全是一種可恥的動搖!」他掏出手絹抹抹嘴角然後把麻將牌一推其他三個人也隨著一推一陣牌聲代替了許多的話語。等牌聲靜下來盧嘉川蒼白的面色才轉過紅色來。他看著戴愉的金魚眼睛仍然慢慢地說:「戴愉同志一切不成問題!組織決定我做任何工作我是不會講價錢的。但是應當允許我表一點自己的見解。也許我看錯了也許我估計得完全不正確可是你應當冷靜地看看我是不是那種膽小怕死的怯懦者。……」他低下頭來不能說下去了。

「我們就照著市委的佈置堅決執行去能動多少人算多少人好了。」吳方剛說完劉大姐露著焦慮的神色說:「動人是對的但是動之後就把他們送進了牢獄這總是一個問題呀!」

沉默一陣無聲的爭辯持續在人們的熾熱的眼睛裡。最後戴愉冷靜下來說道:「好吧如果馮森你們不反對**那麼‘五一’那天我們動赤色群眾都到天橋集合。具體行動有人會臨時通知你們的。」

會開到這裡就散了。

幾個人都站起來準備離開的時候服裝華麗的女同志到大門外望了望沒現什麼可疑的人走進來對幾個同志親切地笑笑。戴愉和吳方先走了出去;接著劉大姐伴著盧嘉川也向門外走著。他們默默地走到門過道里在初月的薄明中劉大姐站住腳用力握住盧嘉川的手聲音又低又慢:「小馮不必難過。黨瞭解你我們瞭解你。‘五一’要提高警惕呵不過還要儘量多動群眾。」

盧嘉川低著頭半晌沒有出聲。當他抬起頭來看著大姐的時候他的眼睛有點兒紅。

「大姐親愛的好同志謝謝你!」他用力握住她瘦削的手指只有這樣的一握才表明了他內心的激動「大姐不必擔心我。我想在一個黨員熱望為黨貢獻一切的崇高理想裡就包含著不計個人的榮辱與得失在裡面。這不算什麼……好再見吧!」

劉大姐倚在頹敗的大門上望著盧嘉川嬌健而沉穩的步子一點點消失在街頭昏暗的轉角處她才輕輕關上了街門。用只有她自己才可以聽見的聲音低低自語道:「小馮——好同志呵!可是戴愉為什麼就不睜開眼睛多看一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