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捉這些拿了盧布的共產黨!」警察憲兵們也兇惡地大嚷著。
在混亂中、廝打中,道靜看不見盧嘉川,也看不見她旁邊的那個女學生了,她扔完了石頭,心裡可慌起來。這時有的警察拿著手槍,有的拿著木棒東追西跑,四面捉人、打人。
許多學生頭上流了血,也有的被警察綁架著往外拉。道靜身上捱了一棒,警察剛要捉她,她一竄,竄到另一堆人裡。一到這裡,一下子把她嚇呆了!只見那個北大女學生正和一個穿黑呢子制服的胖子在狠命廝打。--這瘦瘦的女學生,忽然變成了勇士,她矯健靈巧地揪住胖子的衣領,死命抓他的臉、咬他的手。胖子喘吁吁的像一頭母牛,東倒西歪地回擊著女學生,把她的舊旗袍扯碎得一直露到胳膊肘。
「你這惡狗閻庚!你這內六區的狗區長!你來這兒抓了多少好青年呀!」她聲嘶力竭地喊叫著,好像要一口咬死這條警犬。這個內六區的區長閻庚正指揮著嘍羅捕人、打人,看見這個瘦小的女孩子,想找便宜輕薄一下,不想碰了個沒趣。這瘦小的女人竟這麼有力氣,簡直叫這位胖區長大有招架不住之勢。當他發現周圍沒了他的人,跑上來的都是紅了眼的學生時,他嚇得殺豬般大叫起來:「來呀!快來這兒逮人呀!」
「狗東西!嚷什麼?讓你也嚐嚐群眾的鐵拳頭!」幾個學生一齊撲到他身上,砰砰啪啪,有力的拳腳,幾下子就把他打得鼻青臉腫、嘴歪眼斜,滾在地上爬不起來。立刻,他驚慌的呼救聲混在高聲的喊打聲中:「救命呀!來人呀!救命呀!不得了啦!」
「哈哈哈!」有的學生高聲笑起來了。道靜跳上去拉住那勇敢的女學生,想掏出手絹替她擦擦臉上的血痕,但是一陣急促刺耳的槍聲和一陣混亂的衝撞,又把道靜和她衝散了。
「救命」的武裝警察聞聲趕到,那胖子驚慌、惱怒地指著一群學生用破鑼樣的嗓子嚷叫道:「先逮她!先逮她!那小臭娘們好厲害呀!」
那瘦小的女學生混在一群男女學生當中跑開了。她跑得好快,但是警察追的也快。道靜一邊跑著,一邊拿眼瞟著她那邊,心裡又急又怕,眼看女學生就要被他們抓住了,呵,怎麼辦呀!正在這時,想不到這女學生回過身來猛力一撞,正撞到一個跑步前來的警察身上,把他弄了個大彳於,意外地她又扭頭跑走了。她靈巧地急步往前跑,在人群中迂迴前進,警察和那個胖區長都一齊在後面緊追。因為要追這個打了區長的人,這夥子警察也顧不得去捉別的人。道靜一直跟在那個女學生後面跑,看看那女學生跑向了紅樓,看看警察又要挨近了她……
「前邊截住!截住!」女學生剛剛跑進紅樓的入口,一個警察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道靜嚇愣了。自己也忘了跑了。正在這千鈞一髮的緊急關頭,那捉女學生的警察猛地被一個人一腳踢出好遠去。急急跑上前來的道靜,看出踢倒警察的那個人正是盧嘉川。一霎間,她的心裡說不出來是多麼高興,她忘掉了眼前的危急境地,竟跑上去和他招呼:「盧兄!盧兄!
……「她想和他說什麼,但是盧嘉川卻沒搭理她,他向左右迅急地瞥了一眼,就把她和那個女學生還有兩個男學生一起往一個木門裡使勁一推,急急地小聲說」快!進這個門,下地下室,往右拐--在印刷所裡有人掩護你們。」
不容道靜再說什麼,那女學生一把拉住她,一直就照盧嘉川說的方向,摸著黑走進了北大紅樓下面的地下室。
下面的燈很少,陰森森的。當他們剛剛向右一拐時,一個年輕的印刷工人截住他們低聲說:「你們藏一藏,一會兒就過去了。」
「謝謝你!」那女學生大大方方地拉住了工人的手,他們一同走向一間堆著破爛的小屋。工人叫那個女學生和道靜進了這間小屋,接著把燈一熄,把門一鎖,領著另兩個男學生別處去了。
道靜雖然欣慶自己和那女學生脫離了險境,但她擔心著盧嘉川,也擔心著領頭呼喊的羅大方。警察眼看就跟上來了,他,他們能否跑得脫呢?在黑暗中,她摸著那女學生的手說:「你看,他--盧,還有那個羅大方他們要不要緊呢?」
「我看,不要緊的!」女學生握住道靜的手小聲地說,「今天來的多半都是內六區的土警察,都是些笨蛋菜貨。老盧機警、有辦法,他會跑掉的。嗯!你也認識羅大方嗎?」她好像有點兒驚奇。
「認識。」道靜心裡反而比剛才更亂了。她默默地坐在一隻大木箱上,想到剛才火熱的鬥爭場面,心頭澎湃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激昂的熱情;生平第一次,她看見反動統治者用殘酷的手段來對待這些純潔、愛國的青年,盧嘉川、羅大方和那些流著鮮血的人,他們是多麼勇敢,他們竟把生死置之度外無所顧忌,可是自己呢?她想到自己躲躲閃閃的情景,不自覺地向身邊的那女學生望了一眼--黑暗中雖然望不見她的面孔,但是她那堅定勇敢的眼睛,她那狠狠抓破了區長的臉的小手卻彷彿寶石樣發著光輝在她眼前閃耀。她的心頭被沉重的不安和慚愧佔據了……
「你叫什麼?」女學生低低的問話打斷了道靜零亂的思潮。
她回答了她;接著她也問起那女學生叫什麼。
「徐輝。」
「徐輝?」道靜又驚又喜地說,「我知道你!南下示威時,你領著……」
「小聲點,別太興奮了!」徐輝捂住了道靜的嘴巴,壓著嗓子說,「聽許寧說的吧?我也早知道你。」
她們倆都不出聲了。但兩個人把一層隔著她們的窗戶紙通開之後,好像多年的故交,在黑暗中,兩雙手就握的更緊了。
兩個鐘頭之後,時間恐怕已經過了中午,工人開啟了門,扭亮了電燈,道靜一眼望見盧嘉川穿著一套工人裝站在門旁邊,她高興得一把拉住他,說:「盧兄,你好吧?」
盧嘉川微笑著,神態還是那麼安詳鎮定,他和道靜握握手:「出來吧,警察老爺們都凱旋了。」
徐輝也跳到盧嘉川身邊,低聲問他:「怎麼樣?犧牲大嗎?」
盧嘉川的聲音沉重了:「被捕四十多,死兩個……受傷的還沒統計--羅大方也被捕了……」
「羅大方!」盧嘉川、工人、徐輝都有一陣低頭不語;道靜也低下頭來。羅大方那健壯的身影,一霎間竟如此清晰地閃過她的眼前。
「鬥爭--鬥爭是要流血的,是你死我活的,」她讀過的理論,今天已由事實證實了。
別人先走出去了,過了一會兒,盧嘉川領著道靜也出了北大的後門。他們穿過幾條小衚衕繞著地安門,向西城的路上走去。開始兩個人都急步走著,誰也不說話;後來離北大遠了,盧嘉川才靠近道靜身邊問她:「你今天一個人來參加的?」
「嗯!」道靜羞愧地點點頭,「許寧叫多發動人,可是--他們都不參加。」
「為什麼不參加?」
「我一說什麼‘主義’,一說擁護蘇聯,他們落後、膽小不肯來。」
盧嘉川不說話了,他好像陷在沉思的狀態中,目不斜視,苦苦地思索著什麼。道靜悄悄地望著他,不明白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
「小林,你提醒了我!」走到什剎海了,盧嘉川領著道靜在頹敗的淒涼的海邊--其實是一片臭泥塘邊,慢慢走著說道:「我們有些口號常常叫人不能接受。每個紀念日都有集會遊行,每次都有許多人被捕犧牲,這究竟是個什麼緣故呢?」他好像忘掉道靜在身邊,輕輕地自語著。道靜驚愕地望著他,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話。
「你對今天的經過有什麼感想?」一陣沉思過去,盧嘉川又平靜地和道靜談話了。
「感想嗎?多極啦!」道靜竭力壓低了聲音,「我覺得比看了許多書,比聽你講了許多話都更好,都得到的更多。我好像突然長了翅膀,飛得那麼高,看得那麼遠……」她笑了,笑得很天真。歇了一下她突然問:「許寧今天為什麼不參加呢?他說他要參加的。」
盧嘉川輕輕笑道:「長了翅膀飛到天上可了不得,還是在人間、在群眾的火熱鬥爭中來鍛鍊吧。許寧麼?大概是陪小白去了。他也許膽小了。小林,你不害怕嗎?再有這樣的行動你還願意參加?」
道靜在她尊敬的老師面前變成了一個小女孩,她好像受到委屈般地鼓起了嘴巴。
「盧兄,你應當相信我,瞭解我……我不是那種沒有骨頭的人。我常常在心裡命令我自己--我一定要向你們這些英勇的革命者學習……這兩個月我學得不少;今天,我學得更多……你知道我多麼感激你們給了我--這種幸福。」她美麗的長睫毛上閃起了晶瑩的淚珠,她的話被激情擁塞住不能再說下去。
盧嘉川挨近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這女孩子的熱情、大膽和奔向革命的赤誠深深感動了他。他望著她的臉,有一會兒沒有說出話來。
「小林,我還有事情,咱們就在這兒分開吧!」盧嘉川剋制住自己,輕聲說。他覺得這女孩子的感情真動人,「你趕快回去,老餘一定要急壞了。」
道靜紅了臉,不好意思地嘟囔著:「盧兄,幹麼開玩笑?這是痛苦的事……」她沉默了一陣,又說,「你先別走,問你,老羅怎麼被捕的?有一會兒,我還看見他領著人大聲唱《國際歌》呢。」
「有幾個警察正要來捉兩個女同學,他趕上去用他的大拳頭一掄,立刻打倒了兩個。警察們的目標就都集中到他一個人身上,那兩個女同學都逃脫了,可是他--被捕了。」盧嘉川的聲音雖然仍是平靜的,但是道靜分明感到裡面蘊藏著深沉的悲痛。還沒容她再張口,盧嘉川匆匆地說:「再見吧,我還有事。」
「對,再見。可是有功夫一定去找我呀!」
她真不願意和盧嘉川分別。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她就覺得心安,覺得有勇氣、有力量。
可是他們只好分別了。盧嘉川回頭望望道靜默默含愁的面孔,微微一笑說:「好!一定去找你。不過……」他沒有說完要說的話就大步走開了。今天,許多人遭到了逮捕屠殺,許多人負了傷,他有許多緊急的工作必須趕快去做,因此伴著道靜走了一段路,他就急忙走開了。
道靜望著他的背影,呆呆站在一棵垂楊柳下,直到他的影子望不見了,她還站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