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慰她:「那有什麼!我們學校許多教授夫人都是大學畢業生,甚至還有留洋回來的,可還不是留在家裡--陪著丈夫,照顧孩子。靜,你要悶的慌,就幫我搜集點材料,抄點東西;不然就學學烹調、縫紉。以後,咱們不能光是兩個人呀。」他笑著,輕輕地拉起道靜的手吻著。
「澤,你為什麼總這樣說?」道靜抽回自己的手惶惑地看著他,「從前咱們在北戴河海邊的時候,你的思想多麼豐富,你對人生、對藝術有許多見解我真喜歡。可是,現在,你成天價總是吃啊、喝啊、孩子啊,你知道,我的意志不在這上頭。」
「你要做什麼呢?」餘永澤笑著問。
「要獨立生活,要到社會上去做一個自由的人。」
「我不反對!」餘永澤趕快改了口,「我從來都是主張婦女走出廚房的。這是社會問題啊,你找不到工作那怎麼辦?」
可是有一天,道靜高興地對餘永澤說:「我已經找到工作了!」
「什麼?找到了工作?」餘永澤好像捱了一棒子,趕緊問,「誰替你找的?」
道靜告訴他,她的同學李玉梅的父親在西單一家書店做經理,這書店現在缺了一名店員,李玉梅來問道靜願不願意幹,她已經答應了,明天就準備去工作。
這天晚上,餘永澤忽然變得很煩惱。他坐在書桌旁卻看不下書,撫著額頭若有所思。可是道靜卻比較高興,她在燈下看了一會兒書,抬頭看見餘永澤不安的神色,推了他一下:「澤,你為什麼不高興?我工作去還不好麼?而且還可以減輕你的負擔。」
餘永澤一下子緊緊握住她的手,激動地說:「靜,我捨不得!你看,再有一年多我就畢業了,為了我的前途,不,也就是咱倆的前途,我考慮得很多很多。近來胡適和一些學者們都在提倡研究國故,‘考據’這一門很吃香。
所以你看,我近來不大看純文藝作品了,我選的課、上圖書館,都在向這方面鑽。現今職業問題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不過我相信畢業後不會成問題的。那麼,我們的生活,我想是不會太壞的。所以,我不願我心愛的人再東奔西走。那麼個小書店的店員,你不該答應。再說,還有你媽給你找的那個胡局長,你不怕碰見他麼?」
「我又沒有花過姓胡的一文錢,怕他做什麼?」道靜甩開餘永澤的手,一種隱隱的失望的痛苦開始在她心上捶擊,「永澤,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回事,又主張婦女獨立,又不願我出去工作。不,澤,我一定要去!不要留我。」
餘永澤知道她的脾氣,只好愁悶地點點頭,不再說下去。
第二天清早,道靜帶著興奮的心情從東城到西單去上工。
第一天她非常高興,事情不忙,她可以有時間讀各種新書。但是第二天、第三天她就懊惱起來了;第四天她簡直忍耐不下去了;第六天她就索性辭了職。原來一起一起的流氓,自第二天起,就開始不斷跑到書店來起鬨、尋開心。看見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在當「招待」
,流氓們簡直像蒼蠅一樣,成群地在書店裡外飛來飛去。第六天的清早,書店大門上還貼上了這樣一個小條條:這個書店真不賴,新添漂亮女招待。
給我一個甜乖乖呀,買一毛來給一塊!
道靜看見了,氣得渾身發抖。她二話沒說,立時向經理辭了職。一文工資沒有拿到,反倒受了許多汙辱,她頹喪得許多天都抬不起頭來。從此,道靜找工作的事,更加沒有頭緒了。但是餘永澤卻高興了,他又勝利了。
在漫長的空虛的日子裡,道靜聽說她中學時代的要好朋友陳蔚如結了婚,而且生活得很不錯。有一天,她就懷著興奮的心情去看她。可是一見之下,不禁使她大失所望。只見陳蔚如燙著最時髦的捲髮,穿著粉紅色的絲絨袍子,繡花緞鞋,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學生時代樸素的陳蔚如已經是一個道地的闊少奶奶了。
「她怎麼變成這麼個怪樣子了!」道靜心裡咕噥著,怪不舒服地坐在沙發上。
陳蔚如見了道靜非常高興。一邊拉著她的手,一邊向門裡嬌聲嬌氣地喊道:「趙媽,倒茶!來了貴客啦!」
道靜一邊打量著這間漂亮的客廳,一邊耐著性子問陳蔚如這一年多來的生活情況。
「啊!林道靜,我告訴你。」陳蔚如用紗絹抹抹嘴唇,浮著滿足的微笑,「去年分別以後,我也沒有考大學。經我表姐介紹,我就跟潘先生結婚啦。他是南開畢業的,現在是鹽業銀行的副理。我們的生活倒還好。你看:這所房子是他去年為我倆新婚才買的,傢俱一項就用了兩千塊。小林,他的脾氣也挺好,不像別的男人有了錢就去找舞女,他,他準時回家來。一個月以前,我們還有了個胖孩子,叫貝貝。小貝貝可好哩,他爸爸愛的不行。」陳蔚如越說越高興,輕輕用手摸了摸捲髮,忸怩地站起身來喊道:「奶媽,把貝貝抱來!給阿姨看看。」
還沒等孩子抱進來,她又坐下來看著林道靜,帶著大姐姐般關切的神情問道靜:「小林,你還是那麼‘怪’嗎?像你這樣人材,要是找個好人,可比我還得闊氣。唔,」她又輕輕地用手絹擦擦自己的紅唇,「聽說你跟個大學生住在一塊,是真的嗎?」
道靜點點頭,不說話。
「唉,真是怪!你怎麼這麼……」陳蔚如焦灼地皺著眉頭,兩條又彎又細的黑眉毛像八字似的向下彎垂,「在學校的時候,論功課、讀書,哪方面我可都不如你,可是現在……你為什麼不、不想想……我們貝貝他……爹……」她吞吞吐吐地還想說什麼,道靜打斷了她的話。
「陳蔚如,我想不到你變的這麼快。」道靜坐在沙發上,憂鬱地看著陳蔚如彎彎的黑眉毛,一字一板地說,「你還記得咱倆在西河溝一同咒罵著黑暗的社會,要誓死保住清白之身的那些話嗎?你還記得我媽媽不供給我上學、逼迫我嫁闊佬,你急的直哭,同情、鼓勵我和他們鬥爭的那些事嗎?怎麼才隔了一年多,你也想勸我嫁個闊佬來了?難道闊佬真這麼可愛?」
陳蔚如正接著奶媽抱進來的孩子,聽道靜這麼一說,立刻把孩子又扔還給奶媽:「把貝貝抱回去吧!」她轉身衝著道靜愣了一會兒,然後紅著臉訕訕地說:「林道靜,你怎麼這樣?你別誤會!我並沒有勸你嫁闊佬,那是你的自由呀!」她微微吁了一口氣,眼睛看著地下,「唉,早先在學校裡的事,那還不都是些小孩子的幻想,想不到你還都記著。我覺得人總要實際一點……」
看見道靜站起身要走,她沒說完想說的話。兩個朋友的友誼就在這樣不歡而散的會見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