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按著地址找到了東單三條一座紅油漆大門的闊公館。她被引到一間華麗的、有點東洋味道的客廳裡。等了許久才出來一位西裝革履、留著兩撇仁丹鬍子的「老爺」。這位「老爺」

見了道靜倒很客氣,讓煙讓茶,一開口就問道靜多少歲了,上過什麼學校,一邊問,一邊用兩隻賊溜溜的混濁的眼睛不停地向道靜身上打量。道靜感到很不自在,但她勉強忍耐著回答。最後她問那人:「先生,你的學生在哪兒?他讀幾年級了?都補習什麼功課?」

只見那臃腫的拙笨的身體猛地向沙發背上一靠,露著滿嘴金牙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幾聲,他這才又摸摸鬍子,弄弄領結,重整儀容微笑道:「小姐,您很好的!很好的!我的太太少爺還在我們國家--知道嗎?大日本國。您先來教鄙人吧!錢多多的,多多的,哈哈哈。」

道靜突然像被人在頭上重重打了一記,她不知道嘴裡說了兩句什麼,就像一匹逃脫獵人的野獸,猛地竄出了那座華麗的公館。直到走出很遠,她才站住腳,回頭望望那傲岸的紅漆大門,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擦擦迷糊了的眼睛。

沒回曉燕家,她照直去找餘永澤。

她走進了他的房間,他正伏在桌上寫什麼。見她走進來,他站起身來想拉她的手。但她搖搖頭,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半天,不動也不響。

餘永澤急了,偎在她身邊,輕聲地問:「靜,怎麼啦?生了我的氣?」

「不,你別管我。一會兒就好了。」

餘永澤不敢多講話,他惶悚地望著她,兩個人都沉默著。

最後,她好像平靜一些了,抬起頭來看著餘永澤微微一笑:「好啦,過去啦。這叫我更加知道中國是塊俎上肉,強盜們到處橫行。澤,你聽說過姜太公賣面的故事嗎?小時候,老王媽常對我說:人不走運就好像還沒遇見文王時的姜太公,釣魚跑了魚鉤,賣面翻了笸籮。我,我,我不知道我還有走‘好運’的一天沒有?」她竭力掩藏著內心的痛苦,但是眼淚還是在眼眶裡打轉。歇了歇,她又充滿孩子氣地歪著頭說:「我才不信什麼命運呢,反正碰吧,碰吧!我不相信真會永遠碰不出一條道路來。」

她向餘永澤敘說起剛才求職的遭遇,餘永澤注意地聽著。

聽完了,他一改平時溫存的風度,在屋裡走了兩圈,回過頭來嚴肅地注視著林道靜,說:「靜,請你別怪!咱們的關係使我不能再緘默。你這樣任性的亂撞下去是很危險的。這個社會別說是你,就是比你能耐大、閱歷多的男子,哪個不碰得頭破血流?你,靜,你真像一匹難駕馭的小馬,總愛東闖西闖。但是,這有什麼用?理想是理想,事實又是事實。我相信你不久就會撞得精疲力盡的。」

道靜凝視著餘永澤那個瘦瘦的黑臉,那對小小的發亮的黑眼睛。她忽然發現他原來是個並不漂亮也並不英俊的男子。

而且,他說的是些什麼話呀?她聽著,心裡感到從未有過的煩躁,因此,她只冷冷地瞅著他,並不出聲。

「親愛的!」停了一會,餘永澤走到道靜身邊抱住她,在她耳邊低聲說,「靜,聽我的話,咱們搬到一塊兒吧!我這是第十次請求你了。你想想,那時咱們該多麼幸福--我下課回來,你親手替我做熟了飯;你喜歡文學我幫助你;你寫詩,如果願意的話,我來替你修改。家裡寄來的錢雖不多,省一點也夠咱倆用的。現成的幸福道路你不走,卻喜歡這樣任性胡鬧,為什麼一定要鬧得東奔西走、寄人籬下呢?」

「不要說了!」道靜按住了餘永澤的嘴巴,然後用雙手矇住自己的眼睛。呆了一會兒,突然睜開眼睛說:「永澤,你怎麼好像忽然變了一個人?寄人籬下?跟你在一塊兒就不算寄人籬下?你別老對我講這些啦,你再說,我真懷疑你是乘人之危……」她的嘴唇哆嗦著,看得出,她在竭力壓制自己的惱怒。

餘永澤拉著她的手臂,站在她身旁惶惑地囁嚅著:「靜,親愛的,別這麼說呀!我愛你,永遠永遠地愛你。你是我的生命、靈魂,我為你才活著……」

道靜笑了。這些話是迷人的,尤其對一個初戀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