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在這兒,在這世外桃源的仙境中,有了人世喧囂的聲音。

一片平坦的海灘上,游泳者的笑聲、鬧聲和嬌聲嬌氣的呼喊什麼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耳朵裡。這時,她才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了有錢人避暑的海濱區。

她站在稍遠的一棵老松樹下好奇地觀望著。一群群的外國人和中國的少爺、小姐,穿著各式各樣顏色鮮麗的游泳衣,有的躺在海灘上,有的好像白鵝張著兩臂,嬉笑著撲到海水裡。停在岸上的只有少數外國老太婆,和中國的太太們。她們撐著洋傘,有的還帶著小狗,悠然地坐在鋪著潔白被單的沙灘上,欣賞著海景、談著閒話。還有一個女人把一杯白色的乳汁,可能是牛奶,倒在一隻潔白的盤子裡餵給小狗吃。道靜正看著,忽然聽見一個女人尖聲地喊叫起來。她向那邊一望:這是個年輕的中國女人,站在一個老太婆的洋傘旁邊,服裝闊綽而妖豔,特別是一雙珠子耳環,遠遠的就望見它在陽光下閃耀。這時這個女人正跳著腳大聲叱罵著什麼人:「小挨刀的!洋傘這半天還沒拿來呀!曬死人,你這小賤貨賠得起命嗎?」

這時天色已將近中午,炎熱的沙灘上,一個短衣女孩子正向這個罵人的女人跟前急步跑著。但是沙地是軟的,她越急越跑不動。那女人就跺著腳大罵著。好容易女孩子跑到女人跟前了,喘吁吁地正把一把粉紅色的綢傘遞給她--啪、啦兩個耳光打在女孩子的臉頰上……

道靜不看了,她扭身向回走。出來了這半天,該是回去的時候了。

她的心情已經不如出來時那麼輕鬆愉快。但是還好,隨便一走,就開了這麼多的眼界,欣賞了北戴河的美麗風光。她沿著來時的路途走著,還不時彎下身來採幾朵崖上的野花,哼唱兩句歌曲。

「繞過去!這裡不能走!」突然,一個男子粗野的喊聲把她嚇了一跳。她抬頭一看:山崖上矗立著一幢巍峨而富麗的洋樓,樓周圍是一堵堅固的圍牆。一個好像鏢客模樣的男人在圍牆外雄赳赳地站著。他瞪著眼睛對闖到這兒來的道靜揮著手,並且指指一旁牆上釘著的大木牌。

道靜站住腳,心裡又氣又惱。可是她還是好奇地隨著鏢客的粗大手指看了看那塊木牌:華人與狗不得通過……

她這時才看清一面美國國旗正在這幢樓前的高高的旗杆上迎風飄舞著。她向這木牌,向這旗杆和旗子使勁瞪了兩眼,二話沒說,扭頭就走。

「什麼狗世界!外國人在中國耀武揚威……」她心裡突然像堵上了一塊鉛板。

她沒有心緒再看下去,只想趕快回到楊莊。

中午的太陽在岩石上、沙灘上播散著炙人的暑熱,雖然海風陣陣吹拂著,但走不一會,她還是熱得汗水淋淋的。想擦汗,一看手絹包著貝殼,她就坐在一塊岩石上,解開手絹擦著汗。這時她開始有點兒心慌--今天還沒有去見餘校長談個著落,就孩子氣地跑到海邊遊逛起來。從小她並不愛貪熱鬧,可是為什麼一到了北戴河卻立刻這樣熱烈地迷上了海洋,以致把什麼事都忘掉了呢?她懊惱著,並且焦躁地眯起眼睛向四外眺望:她歇憩的這個地方是個荒涼的沙丘,沒有樹木也沒有人煙,遠處像有個村莊,像是楊莊,卻又不大像。

來的時候,只顧蹓蹓躂躂地東瞧西看了,現在回楊莊的路卻弄不清楚。在城裡長大的人,一齣了城,一到這遼闊的天地簡直東南西北也分不清,想問問人,可是這寂寥的沙丘上卻連個人影也沒有。

「管它呢,走吧!」她沿著起伏的沙丘走下去了。從小她自己一個人常睡冷屋;七歲起每夜幾乎都要替徐鳳英上街買東西,所以膽子是大的。她大步走著,遠遠的望見有幾個灰色的帳篷孤島似的立在沙灘上,估計那裡會有人,她就朝那兒跑去。可是跑到帳篷跟前一看,一個人影也沒有。從帳篷外面散亂地放著的魚網、魚鉤,和沙灘上幾個翻曬著的小破漁船看來,這些帳篷可能是漁人的臨時住所,這時大概是都下海打魚去了。道靜掃興地佇立在沙灘上四面觀望了一會兒,忽然,挨著帳篷不遠的一塊岩石後面傳來了小孩子的哭聲。道靜驚異地聽了一下,就急忙朝那裡跑去。

一箇中年的、臉色好像黃蠟般的瘠瘦的女人,坐在一塊岩石旁邊的柳樹底下,她一邊給一個瘦小的嬰兒餵奶,一邊還拿著細繩補綴著破爛的魚網。孩子吃兩口奶又哭起來,她還是不停地補。道靜走到她跟前,她緊蹙著雙眉,並不覺得有人在跟前。

「小要命鬼呀,別哭啦!」這中年婦人用乾啞的喉音對小孩喃喃著,「大人吃不飽,你,你就得受點委屈呀!乖乖……」

小孩吐出了奶頭,哇的一聲哭得更兇了。顯然因為瘦弱的母親沒有奶水,飢餓折磨著這像小柴棍一樣的孩子。母親一見這情景,把沒有補好的魚網一扔,突然向張著小口乾嚎的孩子生起氣來:「小要命鬼,你死!死!跟你那窮爹一起死去吧!老天爺呀!」母親猛地把頭伏在孩子的臉上,輕聲地啜泣起來了。

道靜本來是想向這女人問路的,一見這情形,她僵住了。

那女人身上穿的不是衣服,只是片片的汙髒的碎布。肩膀露在外面,破褲腿上還露著汙黑的膝蓋。

「大嫂子,請問你……」道靜愣了一下,低聲向這個女人說了話,「別哭啦!看壓住小孩。」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想用手去扶起那個壓在小孩胸上的蓬亂的頭。小孩子是這樣瘦弱,大哭了兩聲就只能輕輕喘著,張著小嘴不出聲了。

女人受驚似的抬起了頭。一看是個年輕的姑娘站在面前,她怔怔地望著道靜囁嚅著:「你……你……要幹啥?」

道靜這時才聽出這女人是山東口音,她的聲音裡帶著驚慌和恐怖。忘記了問路,道靜不安地說道:「是外邊來的?怎麼這樣?」

女人兩眼是枯澀的,好像魚眼一樣的暗淡。她呆呆地瞅著道靜,才要張口說話,又趕快拿起魚網補綴著。半天才自言自語似地喃喃道:「俺老家是山東的。年景不好跟男人逃荒到這裡。有人說在這裡給洋人做工掙錢多,俺一家三口就來了……不到三個月,他……他給洋人蓋避暑的洋樓,就,就摔死啦!」女人的手不動了,她直直地瞪大眼睛瞅著道靜,木然的沒有表情的神情,反而比哀哭更悽慘。「老家也回不去,要著飯,給打魚的補網……」

這女人似乎感覺到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女學生,還不嫌她髒,不嫌她窮,於是喘了口氣,輕輕搖晃著將要睡著的孩子,無力地說:「小姐,俺也活不長啦,孩子也快啦--病,沒的吃……早知道,一家子死也死在老家呀。」

「不要緊。能夠活下去的。」道靜也喃喃著。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小狗吃牛奶的情景。

她望望眼前這個乾癟的女人,又看看她餓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心裡難過極了。

「唉,死了好,省得活受罪。叫洋人、有錢人享福去吧!唉,小姐,您是避暑來的嗎?

看,那邊海灘上他們玩的多樂和呀。」

「不,不是!」這女人最後的兩句話,像針似的刺了道靜一下子,她顧不得再說什麼趕快走開了。

破舊的帳篷,起伏的沙丘,咆哮的海濤,颯颯的楊葉,海灘上的小狗和洋傘,美麗得像仙宮一樣的避暑別墅,別墅跟前「華人與狗不得通過」的木牌,全閃電似的在她腦際旋轉,她心慌意亂、急急忙忙地跑回了楊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