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1頁,共2頁

林道靜離開家並沒有回學校。回學校有什麼用呢,她發誓要永遠離開這個可恨的家庭,永遠不再登這個罪惡的大門。

於是她先到她要好的朋友、小學時的同學王曉燕家裡住了三天,然後就到了北戴河來找表哥張文清。表哥是個有頭腦的正直青年,她從小敬佩他;表嫂是她的同學和朋友,找他們幫助是可靠的。本來在臨放暑假的時候,她接到過表哥的一封信,信裡說放暑假的時候他們不離開學校。而且在她動身來北戴河的前五天,她還給表哥表嫂寫了一封急信,告訴他們她要來找他們,並且告訴了他們她從北平動身的時間。可是,當她迢迢千里地找了他們來,卻撲了空。他們哪兒去了呢?在這孤寂的古廟旁,她忍不住哭了。

月亮悄悄地移向了南方,清涼的海風輕輕吹拂著她的短髮,也漸漸吹醒了她昏熱的頭腦。天氣不早了,不能總這樣哭下去呀。於是她抬起頭來,望望寂靜的樹林,望望雙門緊閉的古廟,慢慢地站起身來。

「我為什麼不去找學校校長打聽一下?」這個念頭一閃,她好像得了救星一般身子輕捷起來,同時,肚子也覺得餓了。整整一天半夜,她沒有吃過一口東西,這時覺得又餓又渴,於是,她丟下行李急急地沿著林間小路向村裡走去。

「校長在哪兒住呢?」她好容易找著村口,進了靜悄無人的村子,又不知校長是誰,家在哪兒。這時,卻見一個黑影迎面走來,她高興得緊走兩步,喊住了來人:「請問--學校校長在哪兒住?」

「您找校長?」那人稍稍驚異地站住了腳,「這麼晚了,您打哪兒來到敝村的?」

「我來找這村的教員張文清,他是我表哥。沒找到他,我想找校長。」

「哦,哦,」來人連著哦了兩聲露出了笑容,「巧得很!我就是本村小學的校長。您貴姓?」

道靜這時才看出這是個瘦小的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果然是鄉村的「先生」模樣。聽見說他本人就是校長,她高興地急忙問他:「聽廟裡一個老頭說,張文清不在這裡了。您告訴我,他和我表嫂都到哪兒去啦?」

「張文清夫婦嗎?哦,哦,」校長哦哦著,露著滿嘴黃牙嘻嘻笑著,「真不巧的很,前兩天他們夫婦才辭職另有高就,聽說是去了東北。投親不遇,這是常有的事,您還沒有歇息的地方吧?不要緊,今晚權且在敝村住一晚,我們可以代張先生儘儘地主之誼。」

找不到表哥表嫂,連回北平的路費都沒有,以後怎麼辦?

道靜愣在那裡,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也許天氣有點兒涼,也許心裡太難過,她面色蒼白,雙腿發抖,站都站不穩的樣子。

校長似乎看出了她為難的神色,畢恭畢敬地笑道:「您貴姓?--姓林,林先生,請不必客氣,既然遠道訪親,他們不在,您有什麼為難的事,我和文清有同仁之誼,可以談談。一定要盡力幫忙。拙號餘敬唐,就是本村人。」

道靜平生第一次獨自出遠門,也第一次碰到這種「投親不遇」的困境,在危難之中碰見餘敬唐校長這樣熱心招呼,真像遇見熟人一樣,她心裡立刻踏實了一些。

「我來找表哥是為……為的找職業。不知您學校裡還缺教員嗎?」她忽然提出了這麼個問題,使餘敬唐吃了一驚。立刻看出這姑娘還是個剛離娘窩的「雛兒」。

「哦、哦,」校長堆著滿臉笑容,眨動著眼皮,在深夜的村街上從容不迫地回答道,「這好說,好說。今晚,您就在舍下休息一晚,職業的事,明天商量。好說!好說!」

道靜高興了。雖然從談話中使她感到這位校長有點兒庸俗,酸溜溜的不像個校長倒像個紳士。可是不管這些,在這裡只要能夠找到職業,找到安身之處,該是多麼令人高興呵。

「謝謝您,餘先生。不用住在您家裡,要是可以,我就住在學校裡。」

「好,好,好!」餘校長一連答應了幾個好,便在前領路,把道靜領到學校去。

校長走角門繞到學校裡面把醉老頭喊醒,安置道靜住在一間教員宿舍裡,他便眨動著眼皮殷勤地問起道靜一些北平城裡的事情和她家裡的事情。道靜沒有告訴他關於自己出走的原因,只說家裡不能再供她唸書,所以找表哥來謀職業。她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小學教員的位置。

「哦,哦,好說!好說!」餘校長又連說幾句「好說」,大聲笑道,「敝校的教員人位已滿,您彆著急,我一半天就要進臨榆城去見縣長,跟他一說,包管什麼事都不成問題。敝縣這位鮑縣長,跟我交情最好,又最愛護青年,一個教員位置不算什麼,包管一說就成。」

林道靜欣幸自己遇見了好人,也欣慶自己渴望的職業有了著落。

這一夜,在陌生的古廟裡,道靜睡得很香甜。靜靜的海浪,聒耳的蟬聲,全在她的夢裡幻成了美妙的音樂。

第二天大早,她就被海浪拍打著岩石的聲音催醒了。那有節奏的雄偉的浪濤聲,有力地誘惑著年輕的、對人生充滿著幻想的林道靜。她匆匆吃過看門老頭端來的早飯,就一個人跑到海邊去。

「海,神秘的偉大的海洋呵!」道靜站到潮溼的沙灘上,心頭充滿了喜悅的激情,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大海。早晨,天氣晴朗,天邊淡淡地飄著幾朵白雲,海水就像天色一樣蔚藍、明淨,錦緞般閃著銀色的光輝。遠遠的,就在這樣平靜的沉睡般的海面上,許多隻掛著白帆的漁船隨風盪漾。對著這雄偉遼闊的大海,林道靜幾天來緊緊壓縮著的痛苦的心,漸漸舒展開來了。她掠了掠輕輕拂動的短髮,掏出了她心愛的口琴--雲兒飄,星兒搖搖,海--早息了風潮。

她吹奏著兒時的歌曲,沿著海灘走下去。

吹著口琴,她還隨走隨拾著沙灘上各色美麗的貝殼。左一個,右一個,像天真的孩子一樣,高興地一會兒匍伏下身子,一會兒又跳起來向衣襟裡面裝著貝殼。鞋子在滲著水的沙灘上浸溼了,頭髮沾上了許多細碎的沙子,但是她一點也不覺得。

楊莊是個荒涼的沿海小村,周圍除了沙丘,青翠的樹木是很少的。但是當她走著走著,沿海灘走出了幾里路之後,情況就漸漸變了:蔥鬱的樹林,鮮豔的結著累累蘋果、李子的果樹,一簇簇整齊地出現在山巔、在低窪的小峽谷裡。合歡樹上飄著清香的嬌羞的花朵,就在這些美麗的綠樹中間葳蕤地到處盛開。

極目望去,在這些綠樹鮮花中間還迤邐地出現了一幢幢各式各樣精美的小洋樓。那些白色的、黃色的、綠色的、藍色的或者紅色的樓頂,在大海旁邊的樹叢中間猛一齣現時,真使她驚奇極了。過去,她除了見過北平的灰塵滾滾的街道,就是跟徐鳳英到古北口外收租時見過那險峻的山巒和窮僻的鄉村。而今,在陽光下面,在這魅人的大海旁邊閃著光彩奪目的美麗的別墅,她可從來不曾看見過這般幽美的所在。

她站在一個小山的頂端,默默地對這些奇麗的景色望了一陣,接著由於一種年輕人好奇的衝動,使她跑下了山巔,向緊靠海邊的一個個的紅色小木屋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