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她惶惑了。

她除了喜歡文學也很喜歡音樂。此刻放了假,她僱了洋車從學校向城裡拉去時,車上還帶了一堆樂器--笙、笛、簫、月琴、二胡,她那最寶貴的蝴蝶牌口琴就放在口袋裡。無論走到哪兒,她總是隨身帶著這一堆東西。因此同學們給她取了兩個外號:好聽的叫做「洞簫仙子」;不好聽的叫做「樂器鋪」。下課之後,她常常一個人吹著、彈著,這時候看見她的人,都有些驚訝她那雙憂鬱的眼睛忽然流露出喜悅的光芒,也只有這時候,她那過於沉重的神情才顯出了孩子般的稚氣。當然,這是半年以前的情況。自從她的生活突然發生了這意外的變故,她就不大撫弄這些東西了,因此有些同學笑著問她:「洞簫仙子,怎麼不開樂器鋪啦?」

她淡淡地笑一笑,默然地走開了。

洋車在顛簸不平的土道上慢慢走著,她的心也一刻刻更加沉重不安。母親上次對她那種兇狠的好像鞭打佃戶時的惡煞神氣,時時在她眼前浮動:「狗孃養的!孃老子養著你為了什麼?」「不孝的梟鳥給臉不要臉!不聽話,給我滾蛋!」想到這裡,她身上微微發抖,彷彿怕人搶去似的,她用力抱住了懷裡的竹笙。

可是當她下了車,走進母親的房門,情形卻出於她的意外。母親正和客人打著牌,見她回來了,親熱地拉著她的手,笑吟吟地說:「姑娘,好女兒,你回來啦?路上熱吧?今天客人不少,他們都在稱讚你讀書讀得好呢!」

道靜想:「媽媽也許不逼我嫁人了,也許還能供給我念書?」她一向認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要是還能讀書,該是多麼幸福呀。於是,她向客人們微微鞠了一躬--過去她是非常討厭家裡的賭客、煙客的,今天卻彷彿看他們順眼一些,竟站在牌桌旁,對他們羞澀地笑了笑。

「這位是胡局長,」母親指著一個坐在上首的黃瘦的西服男子給道靜介紹,「這就是小女道靜。」她眯起腫眼向那黃瘦的男子恭順地又像誇耀地一笑時,道靜心裡突然感到了不自在。於是她趕快扭轉身子走到裡屋去,再也聽不到母親後來又說了些什麼話。

道靜在家裡住下來了,並且參加了師範大學的入學考試。

她考試的成績很好,心裡很高興。可是,一想到叫她結婚的那件事,再加上家裡通宵不停的麻將牌聲,輕賤的男女調情聲,靡靡的歌曲聲和輸了錢的男人怒罵聲……仍然使她一天比一天煩悶、痛苦。

「沒了男人,破了產,媽媽墮落成什麼樣的人了呵!」她看見四十七八歲的徐鳳英,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向男人獻媚的醜態,心裡又難受又討厭。

半個多月過去了。

這一天母親好像分外高興,帶道靜到店裡買了一件白洋紗長衫、一雙白帆布鞋。母親一定叫她買漂亮的好衣料,可是這女孩子很執拗--在夏天她永遠只穿短短的白旗袍,白襪白鞋,打扮得像個護士。母親沒辦法,只好依了她。晚上,母親又替道靜燒了她最愛吃的菜。

吃罷飯,連著弟弟小風,母子三人一塊坐在床邊說起閒話。正東拉西扯說得高興,母親忽然說:「靜,你爸爸這老東西跑得沒有影子了,地也光了;剩下咱母子們--你兄弟又小,你又還沒學好本事,咱孃兒幾個以後可怎麼過活呢?」母親說著流下眼淚,道靜也低下了頭。

這時,母親反而撫慰她:「好姑娘,不要難過,只要聽媽的話,管保咱們有吃有穿,你也還能去上學。」

道靜沒有出聲,母親想了一下咬著指甲笑道:「呵,好姑娘,說實話,你究竟願意嫁個什麼樣子的丈夫呢?」

半晌沒有回答。

「說呀,在問你呀!」

「媽,我從來沒想過這些事--您不是允許我還去唸書嗎?我求您再別跟我提這些事了。」

母親忍住火氣,皺著眉頭:「你說的沒道理。孃老子十六歲就跟你爹結了婚。再說,結了婚也並不妨礙你去唸書呀。」母親說著從床上站起來,把兩隻肉眼泡眯成一條縫,拉著女兒的手笑道,「親女兒,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常來咱家的那位胡局長,看上了你,喜歡你的才貌。局長從來沒有結過婚,人不過三十多歲,可是個有財有勢的闊人呢。」

看見女兒低著頭不做聲,以為女孩子害羞,肯了也不願說。於是徐鳳英高興得眯著眼睛,笑著,滔滔地開了話匣子:「寶貝,你要同意了,福可是享不清的呵,局長在南京上海全有洋房;北平銀行裡存著大批現款;在家鄉有一二十頃土地;上海還有不少股票--他是蔣介石的親信,不久還要升大官。」

道靜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她猛地甩掉母親的手,發著沉悶的哭聲:「媽,您別總打我的主意行不行?--我寧可死了,也不能做他們那些軍閥官僚的玩物!您死了這條心吧!」

母親勃然大怒了。她跳起來,兩眼露出可怕的兇光,青筋暴露的白手好像尋找著打人的物件在各處顫動。

「狗孃養的賤貨!你還自以為是金枝玉葉的小姐嗎?賤貨養賤貨!住山洞的窮婆娘、賣淫的小老婆,能養出什麼好東西!好好依了便罷;要真不知好歹,老孃賣了你也要賣出這些年的飯錢來!」

道靜好像泥胎一般呆在地上。母親喊叫的是些什麼話呀?

自己的親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過去她只知道自己的親媽死了,因為不是徐鳳英生的,所以受折磨。至於親媽媽的事情她是一點也不知道的。

「住山洞的窮婆娘,賣淫的小老婆」,和她本身的遭遇連到了一起,她的心燃燒著,撕裂著。她跑回自己的屋裡一直呆坐了半夜。

後半夜,她悄悄走到王媽屋裡,緊抱著王媽的瘦胳膊:「王媽媽,請你告訴我,我親媽媽倒是個什麼人?她,她是怎麼死的?為什麼你們總是不叫我知道她的事?」道靜知道王媽見過她的親媽,所以才想起來問她。

沒有回聲。黑暗悶熱的小屋裡死一般的沉寂。

「說呀!王媽媽請你說給我!你疼我,好像媽媽一樣。」

道靜抱住王媽的脖子哭了。

「孩子,」還沒出聲,王媽也哽咽住了。她斷斷續續地說:「你,你還記著你小時候我給你講的那個砍柴姑娘的事?那,那就是你那親媽呀!」

孤苦無依的小道靜,在冬天的長夜,常常偎在王媽的懷裡,聽她講許多許多動聽的民間故事。其中,也講到過秀妮的故事。但是她不敢違背徐鳳英的命令,沒有說出那個砍柴的、被地主逼迫做了小老婆的姑娘就是小道靜的媽媽。現在,善良的老媽媽,再也忍耐不住了,於是告訴了道靜關於秀妮的全部故事。

秀妮自從被林伯唐夫婦指使人架上汽車,就被當作禮物送到林伯唐的一個朋友家裡。可是秀妮瘋狂地衝出了那個朋友家的大門,跑到林家來要孩子。林公館門禁森嚴,進去不得,她就披頭散髮,跌跌撞撞,不停地圍著林家的院牆轉;不吃不喝、成日成夜來來回回地轉。

一邊轉著,一邊悲慘地號叫:「還我孩子!還我孩子!你這喪盡天良、狼心狗肺的人,該千刀萬剮的人呀,還我孩子!還我孩子!」

那聲音多慘呵,像快淹死的人在發出絕望、悲傷的呼救聲。聽見這聲音的人沒有不掉淚的。

林伯唐看她鬧得太厲害,實在有損大學校長的尊嚴,就命人綁架著,把急瘋了的秀妮送回了白河川旁的山村。一回到故鄉,一望見故鄉的山和水,人事不知的秀妮似乎明白一些了,能講兩句明白話了,也知道哭了。她想,孩子雖然不能再見,但總還可以和老祖父--她那慈祥的、和她相依為命的老祖父再團圓。誰知,回到家裡,屋裡的罈罈罐罐雖然還擺在那兒,可是老祖父已經死了,永遠也不能再相見了。秀妮一見這情景又不知道哭了,話也不會說了。就在回到家裡的當天夜晚,她也縱身跳到白河川裡,就這樣結束了她年輕的生命。

道靜倒在王媽的小鋪上,癱軟得好像失掉了知覺。半天,她才勉強坐起來,用冰冷的手指緊緊捏住王媽枯瘦的手,低低地喊了一聲:「媽媽……」

她大哭了。第一次這麼痛心地哭了。

「孩子,別哭啦,叫你媽聽見不是玩的!」王媽勸道靜別哭,自己卻擦著眼淚。

「王媽媽,我再也不怕他們了……我要離開這個家!」過了一會兒,道靜從王媽的床上跳起來說。

「上哪兒去?」王媽吃了一驚,又扯著衣襟擦起眼淚來。

「回學校。」道靜改了口,「在學校住些天,等師大發了榜再回來。」

「回學校?那好。千萬可別亂跑呀!孃兒倆吵幾句嘴,不要緊,幾天就過去了。孩子,既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啊。」老太婆嘴裡一邊叨叨,一邊劃了根洋火到枕頭底下摸摸索索地尋找起什麼來。道靜在魚白色的晨光中望著她,想說的話到了嘴邊還沒出口,老太婆已經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紙包。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地開啟它,叫道靜又劃了一根洋火,照出幾張花花綠綠的鈔票來。她仔細地數了數這些鈔票,然後珍重地放在道靜手中,聲音有點兒沙啞:「這是你媽才給我的兩個月工錢--十塊錢。好閨女,你拿回學堂交飯錢去吧。忍耐著點,缺個什麼就跟我要。唉,命苦的娘倆……」

道靜接過錢來,哽咽著:「趁著他們睡覺,我走啦。我,我不是……王媽媽再見!」

一霎間,她眼前站著的滿臉皺紋的老太婆,忽然變成一個美麗憔悴的少婦。她披散著頭髮,流著眼淚,絕望地哀嚎著「還我孩子!還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