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學生溫厚地向腳伕笑笑,半晌才說:「哪配避暑。是找我表哥來的。」
腳伕瞪大了眼睛:「您表哥是誰?警察局的嗎?」
女學生搖搖頭:「不是,我表哥是教書的--楊莊的小學教員。」
「嘿!」腳伕急喊了一聲,「我們鄰村的先生啊,我都認識。不知是哪一位?」
「張文清。」女學生的神色稍稍活躍一些,她天真地問,「你認識他嗎?他在村裡嗎?
怎麼沒有上車站來接我……」
腳伕的嘴巴突然像封條封住了。他不做聲了。女學生凝望著他黝黑多皺的臉,等待著他的回答。但是他不出聲,又走了好幾步遠,這腳伕卻轉了話題:「我說,您貴姓啊?是從京裡下來的嗎?」
女學生還帶著孩子氣,她認真地告訴腳伕:「我姓林,叫林道靜,是從北平來的。你不認識我表哥嗎?」
腳伕又不出聲了。半天,他呵呵了兩聲,不知說的什麼,於是女學生也不再出聲。這樣他們一直走到了楊莊小學校的門前。腳伕拿了腳錢走了,林道靜也微微躊躇地走上了學校門外的石臺階。
學校是在村旁一座很大的關帝廟裡。林道靜把行李放在廟門口,就走進廟裡去找人。她走上東殿、西殿、正殿、偏殿各個課堂裡全看了一遍,一個人影也沒有。「莫非他們到海邊散步去啦?」她心裡猜想著,只好站在廟門外的臺階上等待起來。
這時天色將晚,村子裡家家的屋頂,全冒起嫋嫋的炊煙。
廟外就是一片樹林,樹林裡的蟬,在知了知了地拼命聒噪,林道靜忍耐地聽了一陣蟬聲,焦灼地東張西望了半天,還是一個人影也沒有。看著行李,她又不敢挪動。直到天黑了,這才有一個跛腳老頭從大路上蹣跚地走來。這老頭看見有人站在臺階上,遠遠地先喊了一聲:「找誰的呀?」
道靜好容易盼著來了個人,歡喜得急忙跑下臺階和老頭招呼:「張文清先生是在這兒教書嗎?」
「哦,找張先生的?」老頭喝得迷迷糊糊的,紅漲著臉,卷著大舌頭,「他,他不在這兒啦。」
道靜吃了一驚:「他哪兒去啦?--他寫信告訴我暑假不離開學校的呀。還有,我表嫂呢?她也在這兒教書……」
「不,不知道!不知道!」老頭越發醉得厲害了,東倒西歪地跌進學校的大門,砰的一聲把兩扇廟門關得緊緊的。
這下子可把林道靜難壞了!表哥他們上哪兒去啦?她已經寫信給他,告訴他要來找他,可是,他卻不在這兒啦。現在怎麼辦?以後又怎麼辦呢?她愣愣地站在廟門外的冷清的階石上,望著面前陰鬱的樹林,聒耳的蟬聲還在無盡休地嘶叫,海水雖然望不見,然而在靜寂中,海濤拍打著岩石,卻不停地發著單調的聲響。林道靜用力打了幾下門,可是打不開,老頭一定早入夢鄉了。她心裡像火燒,眼裡含著淚,一個人在廟門外站著、站著,站了好久。明月升起來了,月光輕紗似的透過樹隙,照著這孤單少女美麗的臉龐,她突然伏在廟門前的石碑上低低地哭了。
人在痛苦的時候,是最易回憶往事的。林道靜一邊哭著,一邊陷入到回憶中--她怎麼會一個人來到這舉目無親的地方?她為什麼會在這寂寥無人的夜裡,獨自在海邊的樹林徜徉?她為什麼離開了父母、家鄉,流浪在這陌生的地方?她為什麼,為什麼這麼悲傷地痛哭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