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君須憐我 席絹 第2頁,共2頁

幸好韓夫人將一切合理化:「淨初,他是自己人,是你大表哥,不避嫌的。」只要不是存心讓甥女難堪就無所謂。這冰冷陰沉的韓霄,能有這種舉措,也算是體貼了,而他又在江湖行走十年,大概已習慣狂放肆意、不拘小節了。

反而是朱追闊一臉憂慮,他已不能理解大哥心中在想些什麼了。明明在得知雲小姐是他弟弟的未婚妻之後,憤怒之餘倒能清楚地知曉該放開她,所以沒有讓他更進一步去說明韓霄亦鍾情於雲淨初的事實。代表大哥是有意成全韓霽與雲姑娘的婚事,反正大哥向來不會為了女人費太多心神,更不屑去與人爭奪女人,可是,卻為何在今日諸多刁難,又矛盾得比誰都捨不得她?

替她製造委屈的人是他;最心疼地的人也是他!

他想,這一回,大哥恐怕……會很慘!他感覺得到未來的日子中,韓宅必得掀起狂風巨浪,大大撼動每一個人的生活;起因在韓霄,但可怕的是連韓霄自己也無力自制。他知道大哥陷下去一顆心後,就怎麼也清醒不回來了。

叫朱追闊如何能不擔心憂慮?

吞下口中的小菜,其實食慾已無,可是韓霄卻挾了更多東西給她,怕她挾不到似的,直要喂她。

何必呢?

她難以承受在每一次受傷後的溫情。受傷害也許活該,但溫情……最好是免了,他們之間的身分反是愈生疏愈好;他乍喜乍怒的無常,讓她著慌害怕。為什麼他不索性冷淡些,不要對她好,也不要欺負她,那她向來平淡無憂的生命,便不會在近些日子來過得痛苦難抑,深深去體會絕望的滋味。

為什麼他硬來撥亂她一池心湖?

「為什麼不開口?」

韓霄已喚人撤下開胃菜,布上主菜。率先就挾了一塊薰肉到她嘴邊。

他為她胃口之小感到不悅。

「我……不餓了。」她小心地將碗放在桌上,怯怯地回應他。

「只吃了開胃小菜就能言飽,莫非是嫌廚子手藝不夠好,無法令表妹大大開胃?」他語氣含怒帶嘲。

「請容許我先行」她吶吶地要起身。

「不許離席!」他左手強硬地壓住她放在腿上的雙手,言語與行為的佔有,教再如何魯鈍的人看了也知曉他肢體語言所表達的逾越情感。

韓夫人的臉色霎時慘白了起來,為著心中的意念而害怕不安。韓霄他……

不管所有人心中在想什麼,他依然強硬地做他想做的事:沒有人能令他收斂他想做的事。外人的眼光批判從來就左右不了他,而此時他的眼中只見得著她,心中唯一的牽念也只有她。

「沒有吃完就不許走。」他儘量讓聲音有禮且輕柔,但威嚇意味卻充塞其中。

她低垂著臉,極力要抽出自己發抖的手。卻徒勞無功。為什麼他無時地令她想垂淚?!

「我不要吃了!」而,為什麼向來知分寸、懂禮數的她,居然能口出這種賭氣的幼稚言語?滿含委屈似在乞憐?她怎麼會?!

韓夫人急切道:「霄,如果淨初不想吃,就讓她回房,好嗎?」真要報復,就全衝著她來吧,不要波及無辜的他人,尤其是她那已經夠可憐了的甥女。她相信韓霄的行為全是衝著她,而淨初無辜地成了他洩怒的目標;她想他是以欺負淨初來使她難過的。

韓霄當然由二孃眼中看出她心中想的,盯視了會,驀然發出冰寒譏誚的笑,竟是第一個無禮離席的人,什麼話也沒有交代,便如旋風般的離去。

雲淨初將猶留有他掌溫的雙手握成拳,貼在心口,奇異地由那微溫知覺到一股狂烈的痛楚抑鬱。她訝異之餘,並沒有出口說些什麼,只低低迴味那股來自他身上流露的痛。為什麼?

為什麼他身上會有那種氣息?

為什麼她竟能感覺到?

隔著一小片竹林,凌霄院可以說是與芙蓉軒比鄰而居,不過因為尚有一段距離,所以彼此院落中的聲響皆不會吵到對方;這是當初韓濟民設計六個院落時,特地在間隔中植一大片樹林的原因。

除了飛星苑是一直用來招呼客人之外,其他五個院落皆各有所屬。

雲淨初的芙蓉軒是後來她住入之後才加建而成,充滿了柔美的景色,花海的植入分成四個季節;而建築上比較特異的是沒有門檻、沒有階梯,任何傢俱皆釘於地面上,不能移動,而擺飾也精簡,這是所有人對雲淨初的體貼;地板上更是上了柔軟的波斯地毯,讓她無意中跌倒也能將傷害減到最低。

芙蓉軒的右鄰是凌霄院,較奇異的是此院落竟無任何精心裝飾。兩株老榕立於通道兩旁,在一小方青綠草皮後,是一大片平坦的石面,在進入宅子門前約臺階兩邊,是兩隻石獅,庭院中的一片空白,是最為突的,在宅內。臥房與書房仿相連,練功房佔了宅子整片左翼;正廳之後是劍房,然後兩間客房,一間傭房與浴間。除了設計之初加上的精飾巧心外,再無添上任何物品,也許是韓霄生性簡潔不喜裝飾;也或許是他已離家十年,沒有時間去收集己喜。

兩個院落再過去,先是韓濟民生前住的「醉月閣」,也是簡單的陳設,自有一股肅然威儀;庭院植滿松柏,樹下襬著石椅石桌。再過去則是韓霽的「霽朗院」。

韓夫人住的「怡蘭庭」,不消說,自是植滿嬌貴的各色花。芳年才一一一十六的韓夫人自丈夫猝逝後,唯一的寄託便是這親手照顧的滿庭芬芳了。

而唯一較為特別的院子,則是「樂竹居」。它坐落於竹林正後方,在芙蓉軒與凌霄院的後側,以竹環成與世隔絕的清幽。它曾是韓濟民的正室風滌麈的居處;自她生下兒子後,虛弱不堪的病體便長期在此休養了。雖已香消玉殞十年,但她的院子依然保持著她生前的模樣,沒讓人改建成其它用途。

雖然薄命得只活三十二年生命,但風滌麈的存在卻牽動著周遭人的悲喜。

特別是,在她被病痛纏去所有歲月中,根本無力去做一些什麼可影響他人的事,她只是溫柔而體諒地看待所有事,為自己無法成為一個好妻子,好主母而自責;因為無法承歡丈夫的需要,她要求搬來樂竹居,以方便丈夫去尋歡,而不必愧於她。

但就因這樣,她的存在,左右了身邊人的命運轉折。

許多次,雲淨初聽姨娘講述過往時,從言語中可以猜出姨娘些微的落寞與追思,那種交織著矛盾的情緒,她無法理解。當年姨娘因韓濟民的深情愛妻而傾心追隨,可是卻也深知這樣至情至性的男子不會再有同等的深情去對待另一名女子;愛他的深情,卻也怨他的深情。

在感情的世界中,誰能理得清那錯綜複雜的一切?怕是「難」字擔之,無以為解了。

不過,對周滌塵這名弱的女子,雲淨初一直有著莫名的奇特情感,所以她常到樂竹居散步。然後,在今夜,她為了韓霄,那個難以理解,令人懼怕又隱伏創痛的男子,再度跨入了樂竹居中───那個為風滌塵以性命所孕育出的昂堂男子。

在晚膳匆匆離席後,雲淨初的心霎時湧上鬱悶,彷佛被抑制住呼吸一般,怎麼也難以輕鬆起來。

夜深了,近子時時刻,她獨自走出居處,沒有驚動傭房沉睡的兩名女婢;瞎子的唯一好處是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已走慣了的路不會障礙到她的步伐。

她想到樂竹居散步,想獨自沉浸在風滌塵留下的氣息中釐清一些紛亂思緒;近些日子的變化太過迅速,乍起遽落得令她只來得及恐懼悲傷,卻無法推敲出他之所以會有那種行為背後可能的原因。

他從未存心欺負她,因為每當她心傷流淚時,可以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懊悔與自責。她一流淚,他不會比她好過,可是,無心的傷害總會不斷地來……

她可以感覺到,針對她自身而言,韓霄懷著一種因憐而生的憤怒。真奇特,可不是!

對他太過專注,是她不該,也不能有的。

可是……唉……

冥冥中宿命的註定,怕是誰也逃不開的吧?從她知曉他也會痛,也會受傷那一刻,她便已無可救藥地深陷了,連掙扎的機會也沒有。

至於未來……已不容她太過深想。

觸控到第二株竹,緩緩數著步伐,數著一株株摸過的竹身。在記憶中的第六十株之後,會是她常踏過的石階,石階上的門廊,皆設有可坐的竹椅,傍著欄杆釘牢著門。數到了第五十九株,正要撫上最末一株竹時,她摸索的小手讓一隻溫厚的掌心給擒了住。

而她竟沒有太過驚嚇,彷佛早預感會有人,也絕對會是韓霄。

「我捉到一位偷跑來人間嬉戲的仙女。」酒味伴著低沉的聲音而出。

微醺的韓霄雖輕狂卻不流氣,更少了慣常可見的嚴厲;懶懶的氣勢,毫無戾氣地與夜色相融,可是他握住她的手,卻又充滿積極的佔有。

「表……哥……」她身子依著竹,沒有掙扎地讓他握住自己一隻手掌,口氣怯生生的。

「我不是你的表哥,不許再叫了。」他揚起一抹笑,也學她將半身重量靠著竹,無可避免地側身抵著她,也讓自己的身影、酒氣、呼吸罩住她纖弱的身子。

「你喝酒了。」她輕聲問著。沒有因太過親近而逃開。

韓霄只是薄醺,神智仍是完全清醒。這小女人有些變了,為什麼?

「你為什麼不逃?喝了酒的男人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不怕我又弄哭你嗎?」

她側著小臉,找到他鼻息吐納的方位,仰起面孔,準確地正對他的臉,才感覺到這男人比表哥又更高一些。她回答他語帶挑釁的話:「如果我又哭了,也只能說自己活該吧。」

「你變了。」他捏住她下巴。

「你醉了。」她柔聲低語。

「並不太醉。至少足以清醒到再度弄哭你。」

她有些不安地想撥開他手,因為明確地感受到他灼灼眼光的侵略。這男子,相信長相必定與目光相同懾人吧?

「現在才懂得怕,有些遲了吧?」他低笑。拂開一綹她被夜風吹到臉上的絲髮,才猛然發現她秀髮垂散在身後,身上只著睡衣,單薄得足以讓她受風寒,囗氣才遽然冷了起來:「如果你有深液遊蕩的習慣,至少別讓自己凍死!穿著薄衣逞強是專為了來讓我色心大發嗎?」

來不及讓她感覺到冷,她已被橫抱起來,讓他兩三大步抱入房子內。

「表哥,別這樣!」她為他的力道之強悍心驚,也為他不合宜的舉止無措。

他再度低吼:「我不是你表哥!」

將她放在躺椅上,他轉入母親生前居住的臥房抓來一件紫貂鬥蓬,密密地圍住她。

「不冷了吧?」關懷的囗氣以氣憤的方式問出。

雲淨初驚嚇了下,依著躺椅扶手,急忙點頭;被他嚇得都快冒汗了,哪裡會感到冷?

「我很暖和了,韓少爺」

「誰教你這麼叫的?!」他打斷!語氣危險地藏著暴怒。

「那……你允許我怎麼叫呢?」她惶恐地低問。

「叫我韓霄。」他輕輕吐出,不自禁地以雙手撫住她臉頰,深深凝視她的美麗,掬取她散發的溫柔如水。

在他倆之間的氣息靜瑟了一會,各自神迷,各自忡怔,而起因皆來自對方。

而他更等自己的名字由他櫻桃小嘴中傳出,讓他感受柔美嗓音喚他名字時的如沐春風。他一直在等。

這樣直呼名諱後,是更加生疏了,還是益顯親近了?遲遲地不敢喚他,不願讓自己陷得更深,可是……他掌心熱度的催促,他氣息拂來的期待、繃緊的肌肉,都讓她非得喚他不可。他沒用兇惡的語氣來命令她,可是肢體所表現而出的最真實希冀,教她怎麼能忍心去忽略?

於是,她意志力薄弱地屈服了:「韓霄」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

下一刻,她已被鐵般的手臂納入一具堅實溫暖的懷中,緊緊地被摟住。

她低呼,雙手只來得及抓住他肩膀,卻無力抗拒兩人身體不合宜的緊貼。

「你為什麼要來?」

在酒氣的散發下,他過度低沉的聲音隱含著模糊的哽咽。緊摟住她不是為了侵犯,而是為了吸取她身體所有的溫柔來慰藉他無所依的心。過往的滄桑如潮水般湧來,在這樣孤寂的夜,他只是一片疲憊的孤舟,渴求棲息的港灣……

是她!但……為什麼竟是她?

雲淨初輕輕撫著他頸後,明白他的問話不需要她的回答;與其說他在問她,還不如說他是在問他自己。

這樣卓爾不凡的男子,在強悍的表相下,為什麼蘊含的竟是一顆千瘡百孔的心?而他又驕傲得讓人問不得、慰不得。這種深沉的男子,也不是她承受得起的;她在無力照顧好自己之餘,哪來的堅強去慰藉這樣難以捉摸的男子?可是,情難自禁的心,卻執意叛逆,不聽從理性的警告到底,仍是陷入了。

怎麼辦才好呢?

時間彷佛過了永恆。待她回過神時,卻發現他的重量漸漸壓來,而他不穩的鼻息也成了規律的輕淺;他在她懷中安憩而眠了……

她的心湧上深深的溫柔,從未感覺到自己有能力去安撫一個人。他在她肩上沉睡了。是酒催他入眠?抑或是多年的疲憊一下子湧上,讓他無力抗拒,在此冗長的休息,以這一睡洗褪曾有的苦澀?

都好,只要他安詳地睡了就好。

小心地將他頭移到躺椅上,幸而他早與她共坐在上頭,教她無須太費力。將他的腿也放上去之後,她又坐了下來,一雙小手輕輕碰到他棲在腹上的手掌,忍不住握了下,細細地描繪他每一根手指,最後在掌心發現厚繭,便停留在上頭,靜悄悄地摩挲著。

輕輕一嘆,這是風滌塵的居處,她披著風滌塵的鬥蓬,身邊伴著風滌麈的兒子。怎麼樣的暗夜呀,她竟不顧禮教地坐在此屋中,為著一個不會是她丈夫的男子憂傷心疼。可是,在這難得的一刻,她卻衷心感謝風滌塵生了韓霄,即使他的歸來大大攪動她心,亂了這一切,但是,愛他呀……愛這個令她受傷、令她害怕,也令地無措又心疼的男人。

欺騙人容易,就是不能自欺。

但,即使今日她不是表哥的未婚妻,只是個沒有婚約的女子,她斷然也不敢奢想會成為他的妻。人不能自欺,她根本配不上這樣偉岸的男子。而她的存在只會拖累他人。韓霄值得最美好的女子為伴;而她是個必須一輩子在黑暗中掙扎的失明人,只能選擇最安全,也最不傷人的路去走,她其實沒有多少選擇的。

她想,韓霄對她產生的若有似無的情愫,是因為多年離去,乍然歸來的激盪,需要有地方來宣洩;而她,就是他唯一抓住的人了。相信展現這種脆弱,他自己也難以相信吧?

黑暗與酒,容易使人卸下偽裝,面對自己最脆弱的一環,尤其在他亡母的地方,情感的湧現更為真實吧?

風滌塵呀,倘若你的幽魂尚在此依戀不去,那就好好撫慰你這飽經風霜、滿心苦澀的獨生子吧……

雲淨初將披風解下,蓋上他,忍住失落的淚意,在嘆嘆中,緩緩走出宅子。

在跨過門檻時,一陣溫暖的輕風拂身而過,往門內吹去,吹動她絲髮;不知起於什麼動念,她緩緩轉身,知道她心所繫的方向正傳來滿足而深沉的鼻息,站定了好一會,才再將門關上,在殘月中緩緩離去。

願你好夢,韓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