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直接取吧,那地兒麻藥不好打。」
「可是……」陸臻遲疑著。
夏明朗微微笑了笑,溫柔地看著陸臻的眼睛:「我能忍。」
陸臻深吸了一口氣,正要動手,夏明朗忽然抬起手:「等等。」陸臻連忙頓住,聽著夏明朗極緩慢地說道:「給我把槍。」
陸臻愣了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從背囊裡摸出一柄備用手槍塞到夏明朗手裡,有些抱歉地:「居然忘了。」
夏明朗舒張了一下手指,握住那支烏黑冰冷的兇器。槍是他的手指,他靈魂裡的骨骼,在任何時候都會給他以力量。陸臻感覺夏明朗就像高速攝像機下的植物那樣飛快的生長,像枯樹技頭綻出新綠,煥發出光彩。
「我來了。」陸臻說道。
夏明朗點了點頭,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
「別介啊。」陸臻找出一卷紗布塞到夏明朗嘴裡:「已經挺厚了,咬腫更沒法兒看了。」
夏明朗失笑,陸臻抬起手臂擦汗,把手術刀探進去小心翼翼地分離彈片與粘連的組織。四周極安靜,只聽到金屬與金屬滑擦時那種滲人的聲響。陸臻看到汗水沿著夏明朗脖頸上緊繃的線條滑下,積聚在鎖骨處,泛出一抹幽暗的光。
這彈片長得很規整,分離起來倒是不難,陸臻再一次用鑷子夾住它,左右輕輕晃動了一下,抬頭看向夏明朗的眼睛。夏明朗眨了一下眼,然後重重閉牢。陸臻深吸了一口氣,按住夏明朗的胸口把彈片拔了出來。
夏明朗喘著氣,胸口急劇起伏,緊繃的身體像一根斷裂的弦那樣驟然癱軟下來。
但是……陸臻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鑷子尖上夾的那個東西,這玩意兒他就算是做夢也不會認錯——這是他的麒麟軍牌。
「你怎麼……」陸臻用拇指搓去軍牌表面粘連的血肉,血水凝結在字跡的下凹裡,看來觸目驚心。
「總得找個地方藏……」
「我以為……」陸臻脫口而出。
「一看就是從來沒坐過牢的。」夏明朗不屑地:「你以為的那個地方是看守們頭號檢查物件。」
「那你也不能往這兒放啊,你還不如扔了它呢。」陸臻勃然大怒。
「怎麼能把你扔了。」
「你這樣會感染,發炎……你不要命了?」陸臻感覺全身的火都在往頭上湧,要不是情況不允許,他真想把夏明朗拎起來揍一頓。
「那又怎麼樣呢?只要你能來,我就死不了;如果你不能來,我臨死還多個念想。」夏明朗握住陸臻的手,連軍牌攥在手心裡:「多好啊!」
「你……」陸臻鼻子酸梗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憋了半天也憋出幾個字:「你這個瘋子。」
「別哭啊。」夏明朗手下又緊了緊:「你現在後悔跟了個瘋子,那也晚了不是……」
「鬆手。」陸臻抽了抽鼻子:「你把我手弄髒了。」
夏明朗嘿嘿一笑:「你想在這兒控制無菌,那也不可能啊。」
陸臻把手從夏明朗手裡掙脫出來,另換了一隻手套,義正辭嚴地告誡道:「別再說話了。」
這個混蛋一句話讓人笑,一句話讓人哭,這種狀態他還怎麼幹活兒?陸臻清理完傷口,把殺菌消炎用的凝膠抹在創面上,再用特製的粘合劑把傷口粘合,最後用彈力繃帶把這一塊牢牢地捆了起來。回去以後會有專業的醫生逐層縫合傷口,戰地醫療以快為主,不必太精細。
幹完這一切,連陸臻都出了一身的汗。夏明朗皮膚上滲出細密的汗水,退燒藥開始起作用了。陸臻在夏明朗身邊坐下,極小心地繞開傷口,把人抱進懷裡。
「這些天,你怎麼熬過來的。」陸臻下意識地用拇指摩挲著軍牌,金屬表面已經被他磨得鋥亮,泛出燦爛的銀光,但字跡裡凝結的血液像是再也擦不去,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近於黑的紅。
「想你。」
「我是說……」陸臻感覺這小子今兒晚上的情話氾濫得都成災了。
「是啊,我知道。」夏明朗慢慢放平身體枕到陸臻大腿上,給自己找個舒服的位置:「就想想你,想想大夥,想想以前那些逗樂的事兒。就想,咱怎麼著都得挺住啊,我這活得太有意思了,剛討了這麼一如花似玉的老婆,還有一班好兄弟,一死可就全便宜別的混蛋了。」
夏明朗說得很慢,聲音在空氣裡潺潺地流動,像流動在深山裡的水,清而潤,泛著細膩的光澤。遠外傳來一些喊打喊殺的聲響,直升機旋翼切破空氣,聽起來像風一樣。
時間能停下來就好了,陸臻心想,時間停下來,讓他和夏明朗都睡一下。
好累啊!只想抱在一起什麼都不幹,就這樣握著手,小聲地說著話,到天荒地老都成。
夏明朗卻忽然安靜下來,把腦袋從陸臻腿上移開,貼到地面上。陸臻抬下頭去看他,只見他擺了擺手,用口形說道:「有人。」
到這會兒,連陸臻也聽到了腳步聲,由遠而近……
怎麼辦?
有時候人總是心存僥倖,有時候,怕什麼偏偏來什麼。陸臻聽到腳步聲停在門外,幾個人嘰哩咕嚕地正在小聲談論著什麼,陸臻全身的肌肉驟然繃緊,蓄勢待發,像一隻隨時可以出擊的豹子。
「門上。」夏明朗小聲說道。
陸臻不假思索地一躍而起,三兩下換好手套,就著兩步助跑在牆面上踏了一腳,借力起跳,緊貼到門框上方那個牆角里。粘性手套在光滑表面足可以支撐100kg的重物,雖然在水泥面上要打些折扣,但是角度運用得當,陸臻仍然像蜘蛛俠那樣穩穩地懸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