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會議室裡燈火通明。渾濁的空氣浸透了煙霧,讓燈下的每一張臉都變得模糊起來。夏明朗有一瞬間的疑惑,陸臻怎麼沒去開窗,轉瞬間又想起:哦,陸臻不在。
戰事討論已經告了一個段落,所有人都沉默著,菸灰缸裡的菸蒂像小山一樣越堆越高……終於最後一個菸頭壓塌了它,菸灰像雪崩那樣滾到桌面上。
「不行,太危險了!」柳三變率先打破了這凝滯的僵局。
「是敵非友,死他一個,總好過我們大家死好多。」夏明朗懶洋洋地解釋著。
「我知道,但是,太危險了……你不能去。」柳三變有些激動:「那都是他們的地盤,彼此連人種都不一樣,就算你能把他幹掉,你怎麼脫身?」
「我不去誰去?」夏明朗笑了,有些傲慢的:「誰能?」
「找本地人。」柳三變說道。
「哦,可是……」一直佔著電臺通訊旁聽會議的吉布里列不得不出聲表態:「我們做不到,要不然他早死了。」
夏明朗攤了攤手。
「我沒說你們。」柳三變煩躁地揮手,也沒顧上吉布里列根本看不到,他有些懊惱陸臻居然不在,只能盯著陳默:「你也不說句話勸勸你們隊長。」
陳默聞言看向夏明朗,用他一貫平靜無波的聲調說道:「我跟你去。」
柳三變登時氣結。
夏明朗站起來開窗,晨光像金子那樣落了一地,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就這麼說定了!」夏明朗看著窗外,他的整張臉都沐在晨光裡,連嘴唇都被染成泥金色,凝眉斂目,不怒自威。
柳三變感覺到壓力和慌亂,一下子徹底洩氣,他忽然意識到有些人是不可說服的……哦不,是不可違抗的。夏明朗平靜的側臉像凝固的雕塑,帶著無可言說的帝王般的威嚴;嘴角平直線條代表了他的不妥協,那是深入骨髓的自信,無人可以撼動。這讓柳三變莫名其妙地生產了一種是不是做錯了事的自我否定,而毫無疑問地,他只是本能地被這種壓迫感震懾了。
「散會吧。陳默留下。」夏明朗沉聲道。
秦若陽收拾好電臺站起身等待,柳三變低著頭猶豫了一陣,終於一拳捶在桌面上,搶在秦若陽之前離開。
夏明朗聽到身後桌椅與大門的依次響動,最後會議室裡又恢復了寧靜,只剩下兩個人淡淡地呼吸與心跳聲。夏明朗慢慢轉過身去,陳默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
「隊長?」陳默輕聲問道。
夏明朗一直很喜歡陳默的眼神,清澈無垢,因為極致的純淨,所以有無與倫比的堅定。
「你不能跟我一起去。」夏明朗說道。
陳默微微抬了抬頭,有些詫異的。
「你得留下來。陸臻和柳三變都足夠聰明,也足夠有本事,但是聰明人都容易猶豫,不夠堅定……不像你。」夏明朗垂眸看向地面,總有一些不好意思地:「這麼多人裡我最信你,我把他交給你,幫我照顧好他。」
陳默想了一會兒,漸漸有些恍然的樣子。
「好,」陳默說道:「他會死在我後面。」
夏明朗一時錯愕,愣了一會兒卻又笑了,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向二弟託付大嫂的江湖老大。那種心情似乎是可笑的,卻又無比真摯。假如陸臻不是他的愛人,那麼此刻站在這裡聽他託付心事的……大約更應該是陸臻。可是現在,陸臻倒成了他最重的心事。
愛情真是一種奇妙的情感,那個人就住在你心裡,他強大而又柔弱;你對他極度的信任卻從來不能放心;每一次,當你想起他,滿心壓抑不住的尊重佩服卻又無比憐惜……就是這麼矛盾。
這就是愛。
此刻,在勒多港,陸臻剛剛洗完澡換好常服。穿衣鏡內那道挺拔的身影染了一抹金色的晨光,恰到好處地調和了陸軍制服過於沉重的松枝色,幻出青蔥的暖意,像早春時節枝頭的新綠。
梁雲山敲門進來,不自覺一聲喝彩:「到底是年輕,一覺睡起來就這麼精神了。」
「前幾天沒睡好。」陸臻微笑。
「是啊,昨天嚇我一跳,認半天,都快不認得了。」梁雲山偏了偏頭:「走吧!先吃點東西,馬上開始。」
陸臻戴正軍帽,跟著他走了出去。
梁雲山經驗老道,知道此時謠言四起,所以趕在大清早各路媒體反應過來之前,迅速招開新聞釋出會,而且這次與上次不同,這一次中國是攻擊方,一切資料盡在掌握,而對方茫然無知。事發突然,新聞釋出會上只有寥寥幾個常駐喀蘇的歐美大社記者,梁雲山頗為得意地向陸臻炫耀:就算牛記們看到報紙馬上包機過來都來不及。
雙方實力不對等,衝突自難發生,整個釋出會顯得有些冗長沉悶,梁雲山再次重申中方的和平主張,呼籲聯合政府,呼籲文官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