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朗失笑:「你那時候一直抱怨有人妨礙了你偉大的自由。」
「我當時太幼稚。」
「你這不叫幼稚,你是太自信。你也不想想什麼叫自由,自由就是自己拿主意,自己負責。可咱們是幹哪行的?打仗這麼大的事兒,哪是你一個人扛得住的?‘令行禁止’,什麼叫‘令’,為什麼要‘禁’。你眼前擱著一條河,你要怎麼趟過去?我給你架座橋這就是‘令’,橋上加兩道欄杆這就是‘禁’。紀律不是用來束縛人的,紀律更多的,是用來保護人的。」
陸臻伸手握住夏明朗的脖子將他牢牢地抱緊:「對不起,謝謝你……」
「嗯?」
「謝謝你居然相信了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呵呵……沒事兒。」夏明朗微笑著拍了拍陸臻的臉頰:「你那時雖然狂點,可畢竟不是光趕著一張嘴。腦子好使,手上有活,站得也穩。就是缺點閱歷,我給你補上,我相信你練得出來。」
陸臻心中百味雜陳,千言萬語都梗在喉頭,只能無比專注地盯著夏明朗的眼睛,用拇指摩挲他濃黑的眉目。
「你別這樣。」夏明朗笑著躲,眼中流露出一絲可疑的羞澀:「我也不是特別為你,所有人到我手上我都得為他謀劃。」
「我知道。」陸臻站直了身體,他輕輕捧起夏明朗的腦袋,他們頭碰頭,像兩棵彼此支撐的樹:「你已經做的夠好了,至少你讓大家堅持做一個好人,這樣未來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可以坦然。」
「是嘛!」夏明朗有些欣慰地笑了。
沒多久一個車隊抵達南珈,送來了陸臻盼望已久的地動探測器,還有一輛長途冷藏車。海默的同伴們興高采烈地清點人員,通知哪些人可以就此逃出火海,同時從車上卸下一箱一箱的武器,整個駐地像過節一樣快樂。
陸臻冷眼看著那些老舊的武器,海默注意到他略帶冰冷的視線,微笑著攔在他身前:「嘿,親愛的?」
「一邊把武器賣給革命軍,一邊幫政府幹活,嗯?」
「呵呵!」
「把這地方打成一鍋粥,然後再倒賣難民賺錢,嗯?」
「哈哈……似乎,我觸碰到了您偉大的道德底線。」
「不,祝你財源廣進,生意興隆。」陸臻不無譏諷地。
「你不瞭解戰爭。」
「不,我想我瞭解!」
「但你不愛它。」
「是的,我從不打算愛上它……我厭惡它。」
「哦?」海默誇張地挑起眉:「那你怎麼辦?你要回去退伍嗎?」
「不,我會繼續呆在軍界,為了讓更少的中國人捲入戰爭。」
「哇哦!偉大的夢想……」海默吹了一聲口哨。
「陸臻?」夏明朗在遠處喊他的名字,他們需要準備一下,好送阿泰回家。陸臻瞬間失去了所有與之爭論的動力,他退了兩步,溫和地看著海默說道:「你不會懂!」
是的,你不會懂,我們所有的夢想與期待,我們所有的榮耀與付出!
送別儀式安排在了喀蘇尼亞最具代表性的時刻——黃昏。
當殘陽落下最飽滿的金紅色,除了值班哨兵,所有人都聚集到生活區停車場的空地上。刺刀上槍,子彈上膛,雪亮的刃口淬著霞光。
陸臻是右邊第一位抬棺人,暗紅色的棺木上覆蓋著鮮豔的五星紅旗。陸臻感覺到這是他有生以來最沉重的正步走,擺在他眼前的,是一條長長的刺刀架作的長廊,刀光瀲灩,那是一個戰士最後的輝煌。
他們每前進一步,都有一對長槍鳴響收起,有節奏的槍聲迴盪在曠野之上,落日漸漸融進了地平線。
陸臻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長廊的盡頭,再往前去,只剩下最後一對交叉的刺刀。一輛車靜靜地停在終點處,車廂閃著冰冷的光,它將帶走他的朋友,永不回來。
陸臻不自覺地停住,棺木帶著前衝的力道撞在他的肩膀上,讓他微微踉蹌。陸臻感覺到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可是他的雙腿像是被焊在了地面上,汗水從帽簷處滾落,流進眼睛裡,帶著新鮮熱辣的液體沿著腮邊流下。
夏明朗一直站在車門邊,忽然高聲問道:「我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