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漸漸漫過了阿泰的肩膀,那種紅無比的鮮嫩奪目,好像直接從心臟裡流出來,在岩石表面流淌,沿著起伏的紋理蜿蜒而下。陸臻感覺到眼睛乾澀得發痛,就好像坐在火堆旁邊,滿眼都是灼灼燃燒的焰光,最鮮豔的血紅,最憤怒的顏色,像一道鮮紅的霹靂穿透他的瞳孔,在視網膜上留下燒焦的痕跡。
「組長……」馮啟泰胖乎乎的圓臉上沾滿了眼淚,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瞳仁清澈得發亮,流露出人生最後的困惑:「組長,我不要死。」
「不不,你不死,你不會死的,我們馬上就來救你,馬上……」陸臻語無倫次。
陽光燎烈,猛烈的光線讓這廣袤的大地褪去了色彩,一切就像照片過曝那樣白得失真。馮啟泰慢慢抬起手,指向那顆碩大的球體,沒有人知道他想說什麼,沒有人……最後他的手掌跌落到砂岩上。
一枚子彈射中了陸臻隱蔽的岩石,軟質的砂岩被砸出一個深坑,陷在裡面。隨後,在馮啟泰的身邊揚起了一篷塵土,在兩次糾偏之後,子彈再一次擊中了他。點五零的口徑,隔著重山而來,帶著強大的動能撕開了他的手臂。
「阿泰!!」陸臻怒吼,差點將夏明朗掀翻。
「媽的!趴下!!」夏明朗一拳砸到陸臻臉上。
眼角傳來鈍感的熱痛,眼淚就這樣湧出來,流過開裂的眼角,沿著臉頰流進嘴裡,鹹的……帶著讓人發瘋的血腥味兒。陸臻的手指緊緊的嵌進巖縫裡,裸露在外的小臂上繃起肌肉鋼硬的線條。他感覺到掌心一空,砂岩已經被他生生扯開了一層。那塊尖銳的石片上沾著血,紅得令人心驚,被陸臻遠遠扔開,過了好一陣,他才明白是自己割破了手掌。
「隊長……我已經入場,找不到目標!」通話器裡傳來徐知著焦急的聲音。
「媽的!找!兩分鐘前剛開了一槍,那混蛋沒動位置。」夏明朗氣急敗壞地。
陸臻輕輕扯了扯夏明朗的衣服,指住自己的頭盔。夏明朗盯著他看了幾秒,判斷他的情緒是否已經足夠穩定,然後小心地放開了他。
陸臻解開頭盔的搭扣,用槍托頂著,慢慢探出去。
「各單位準備!」夏明朗沉聲道。
「砰」的一脆響,陸臻的凱芙拉頭盔被子彈掀出去好遠。
「我看見他了,20%致死,我沒有角度!」徐知著忍不住多罵了一句:「這混蛋的陣地太好了。」
所以才有恃無恐麼?
「鎖定座標,火炮覆蓋!」夏明朗下令。
幾秒鐘以後,對面山坡上騰起大片的煙塵,爆炸聲此起彼伏轟轟作響,在山谷中迴盪,令大地震動。他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殺手,但是他不瞭解夏明朗。
兩次火炮集中覆蓋,連山頭都削下半尺,夏明朗仍然不敢亂動,他自己就是最好的狙擊手,他知道在狙擊的世界裡一切皆有可能。再沒有什麼比呆在狙擊視野裡更可怕的事,死神無處不在,沒有僥倖。
方進領了一隊人從另一個方向貼近搜尋,陳默也已經進場鎖定,擊斃他只是時間問題,又或者,他已經粉身碎骨。
夏明朗漸漸放鬆下來,他沉默不語,安靜地抹去陸臻臉上的血跡,陸臻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合攏雙眼,把臉埋進了夏明朗的掌心。夏明朗知道到他在發抖,從肉體到靈魂,無可奈何地旁觀,無窮無盡地痛悔,無聲無息地痛哭……
是的,他都知道……這一切,這所有的一切。
等待,這山野再一次安靜下來,唯有風,熾熱的風在地面上流動,將人們的肉體層層包裹起來,燒烤靈魂。
陸臻感覺自己被烤乾了水分,輕薄得就像一張紙那樣飄了起來,他的靈魂出竅,俯看整個大地,那粗礪的砂岩中夾雜著雲母,在陽光下閃爍如星河。此刻,他最放心不下的小兄弟孤單的沉睡在這星辰裡,身下有一張瑰麗的紅色地毯。
一聲槍響終結了陸臻的幻境。
「我擊中他了!」徐知著的聲音冷靜而深刻。
夏明朗拉著陸臻站起,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眩暈,那是嚴重脫水之後中暑的徵兆。
一直以來,陸臻都覺得自己對馮啟泰存在某種責任,那種感覺很微妙,好像那不光是他的兄弟、朋友、下屬,還是他最小的那個弟弟,甚至,一個孩子。
那是個聰明能幹的孩子,可是膽小怯懦,他總是不太自信,卻又充滿了好奇心。他很愛哭,喜歡依賴人,喜歡聽鼓勵;他有那麼多的壞毛病,他甚至不像個特種軍人;可是陸臻卻那麼喜歡他,因為馮啟泰是那麼需要他,在這個強手如林的環境裡,全心全意地依賴著他。
是他把他拉進了麒麟,是他鼓勵他不斷前進,是他命令他不要哭,是他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如果早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你還會這麼做嗎?陸臻默默地問自己。
是的,我不會……可是,有誰能知道未來?
張浩江和嚴炎花了足足三個小時縫合所有傷口,幫馮啟泰擦淨血跡,換上新的常服。他們已經很久沒穿過常服了,那料子實在太熱了,可是現在……都已經沒有關係了。
那個身體流光了所有的血,皮膚呈現出半透明的蒼白蠟質。他的關節還沒有僵硬,在喀蘇尼亞這炎熱的氣候裡,他的身體仍然是溫熱的,乖順地躺在手術檯上,好像只是病了,他還會好。
陸臻靠在床邊蜷縮著,扒住床沿讓自己的視線可以與阿泰的臉齊平,眼角的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只是每一次眨眼都會牽扯出一絲刺痛。陸臻花了很長的時間思考他為什麼哭不出來,在他眼前,不斷的閃現著那個長著大圓腦袋的笨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他那麼委屈,那麼的絕望,他說:「組長,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