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朗目送最後一位閒雜人等退場,招呼店主過來再加四隻烤好的羊腿,另外結帳。
蘇晉已經有些喝高了,瞪著血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喝道:「誰敢付錢?」
「不敢。」夏明朗只得把錢包又裝進兜裡。
蘇晉強行結了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道:「我送你們。」
南珈雖然比勒多要涼快一些,也仍然熱得很,所以越是夜深,路上的行人越多。三三兩兩的,乘著難得的涼風,就點小酒吃點小食,這是工人們忙碌了一天之後最好的休閒。
「你們這兒也挺熱鬧的啊!」夏明朗感慨。
「這也叫熱鬧?都散得差不多了。」蘇晉扶住夏明朗,有些傷感地問道:「夏老弟,我就有一件事不明白,那些喀蘇尼亞的慫貨都敢把這裡守著,怎麼你們來了,反而是讓我們走呢?」
夏明朗極難得被人一句話釘死在當場,臉色紅了又黑。當然他可以解釋,情形不同,風險不同……然而此時此刻,怎樣的解釋聽起來都像掩飾。
蘇晉知道說過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伸手拍了拍夏明朗的肩膀:「我這就是窮牢騷,喝多了,別往心裡去。」
「沒事兒。」夏明朗笑得很勉強。
這正是最尷尬的時候,恰好一通電話把蘇晉拉去了路邊。陸臻提著羊腿過來,不動聲色地握了握夏明朗的手,在夜空下彼此對望,有些苦澀。
「一年十幾萬?真的值嗎?」陸臻小聲重複,在估摸這個數字的分量。
「你這輩子沒窮過,別替窮人大方。」夏明朗瞪了陸臻一眼,有些無奈的,卻又透著悲憫。這小子從小衣食無憂,爹媽照看得好,不必為錢財操心,所以才能超脫,去談理想談奉獻。可是對於那麼多那麼多的普通人來說,工作是餬口,是營生,是生活的基礎……
陸臻頓時慚愧,這一路顛簸著過來意氣勃發的,還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將受到廣大人民群眾的熱情歡迎,沒想到人民群眾的要求卻比想象中複雜得多,也實際得多。
蘇晉掛了電話回來:「國內的朋友,問我們這邊什麼時候停工,他好入市囤柴油。」
「囤柴油?」
「嗯,開小車的看到汽油漲了,他還能少開點。柴油都是商用的,市場需求是硬的,除非他不幹了,生意不做喝西北風去。你沒看到油荒都是荒柴油嘛。」
「是啊,這地兒一丟,國內的油價還得漲。」陸臻感覺很新奇,他倒是沒顧上想這麼遠。
「那當然,這麼大的損失……最後總得攤下去,便宜油源沒了,還得用高價油補,缺口大了去了,錢又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蘇晉忽然指著夏明朗和陸臻笑道:「別說老哥不照顧你們,趕緊的,拿錢囤油去,比你們當兵賺多了。」
夏明朗失笑:「蘇哥,您倒是怎麼樣都能賺錢。」
蘇晉愣了愣,笑容收斂了下去:「我也想不賺這筆錢的。」
麒麟們的駐地營房就在油田生活區旁邊,有一個獨立的院子,門口是高高的瞭望臺,探照燈沒有開,黑漆漆地隱在夜色裡。夏明朗回去招骨幹們開會,劈手先把四隻羊腿砸到會議桌上。一時間寒光閃爍,數把軍刀揮下,切得肉沫橫飛。
會議室的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南珈衛星地圖,夏明朗抱著肩膀站在圖前,良久的沉默。
他是一名軍人,並且極度驕傲,這不是魯莽的兵蛋子那種不容一點質疑的驕傲,這是入髓入骨的豪氣,我自橫刀立馬,當保一方太平。所以,蘇晉那句不經意的酒後真言著實刺激了他:為什麼……十幾年了,第一次在外面遇上自己國家的兵,卻只能帶著他們打包逃跑?
「持劍經商,舉刀談判……」
夏明朗聽到陸臻站在他身後輕聲道。
「嗯?」
「我們的劍還不夠利,刀還不夠沉,只能這樣了,這是大環境,不是你的錯。」陸臻把一隻手按到夏明朗肩膀上。
你才皺眉,有人就已經猜到你想什麼,已在費心開解……夏明朗只覺心頭湧上暖意,為這份可遇而不可求的靈犀相通。他輕輕拍了拍陸臻的手背,半開玩笑似地說道:「和平崛起嘛!要和諧……」
「你有沒有覺得‘和平崛起’是個特別無賴的詞,嗯?放眼看過去,有哪個強國崛起的時候不是靠幾代人的辛勞和幾代人的命?都是刀光劍影裡殺出來,才賺到現在這份家業,憑什麼……我們不沾一滴血,就能‘和平’崛起了?誰會讓我們佔這麼大一個便宜?」陸臻索性上前了一步,兜住夏明朗的肩膀把他半攬進懷裡,這樣從背影過去反而清爽,只像是哥倆好,不覺曖昧。
夏明朗微微點了點頭:「有些話是用來說的,有些事是用來做的,心照……」
夏明朗轉身走到會議桌前:「好吃嗎?」
方進口裡叼著半塊羊肉,猛點頭。
「買肉給你們的大哥問我:為什麼,就喀蘇尼亞那幫子慫兵守在這兒的時候,油照採,肉照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