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他們的眼睛決定了他們的心,陸臻寧願相信對方是真誠地,於是他試圖用更真誠的目光看向她。如果此刻的陸臻只代表他自己,他願意道歉,願意為自己的無能承擔責任,可是,此刻,他不是一個人。
陸臻站起身走到主席臺的邊緣,他把那張照片掃描進電腦,然後投放到螢幕上,男孩痛苦的表情瞬間被放大的無數倍,形成強大的視覺衝擊。梁雲山急得後背直冒汗,他不斷的用眼神警告陸臻:你想幹什麼?你別亂來。
陸臻抬起頭向梁雲山的方向送出一個「你放心」的表情,然後用手寫筆在螢幕上畫出幾條奇怪的曲線。
「因為沒有更多的資料,我只能就這張照片做一些基本分析,根據創傷彈道學……」陸臻在這裡停頓了一下,用英語、法語和德語重複了這個專業名詞,然後繼續:「這是空尖彈造成的創傷彈道,入射口很大,彈道粗短;這是全金屬被甲彈造成的創傷彈道,入射口很小,子彈在一定的距離上保持穩定,然後偏轉,造成大的空腔,最後彈頭分解……」
「您想說明什麼?你看看他的傷口,這麼大的入射傷口,跟你畫的一模一樣!這就是開花彈造成的傷口!」那位悲憤的黑人女記者錯愕無比,陸臻會臨陣倒戈當然是無法想象的,可是這個男人現在打算幹嗎??他是要活生生的顛倒黑白嗎?
「可是夫人,是這樣的,假如這是空尖彈造成的傷口,這個孩子應該會當場死亡。我注意到有一位女士倒在他在身邊,您說這是他的母親,對嗎?」
「是的!」
陸臻的手上不自覺的用力,握筆的指節泛出蒼白:「我們能從照片上看出來,這位女士的背部有一個大的傷口,也就是說,子彈是從她的胸口射入的。根據她身上穿的衣服,我們可以判斷當時她正把這個孩子綁在背上。所以這名男孩的傷口應該是由一枚全金屬被甲彈在穿透一個成年人後分裂成的碎片造成的,因為碎片的形狀不規則所以造成了較大的入射傷口,因為動能低,所以彈道很淺,讓傷者有活下來的機會。」
「所以?您想證明什麼?」這位憤怒的母親厲聲質問著,似乎已經忘記了她記者的身份。
「我並不想證明我們使用了合乎規則的子彈,雖然那也是事實,可子彈就是子彈,無論哪種子彈都能造成可怕的傷口……」
在這種時候讓情緒外露會不會顯得很不專業?可陸臻發現他開始抑制不住眼中的溼意,他還是那麼容易被打動,無辜的鮮血是他永恆的噩夢,他發現他仍然無法像別人那樣在任何時刻都給自己套上那件閃亮亮的黃金硬甲,他仍然柔軟。
「您說您是一位母親,」陸臻的眼眶泛出微紅色:「我想知道,假如當時您也在那裡,揹著您的孩子,您是會帶著他遠遠的離開,還是站在交火線上?我們從來沒有離開街道進入縱深去攻擊任何人,我們也沒有那個能力,我們也一直在使用高音喇叭警告所有人離開交火線。所以,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是誰,讓她帶著她的孩子出現在那裡,把她們陷於戰火中,讓她們正面子彈襲來的方向。」
女記者沉默了很久,黝黑的臉上看不清任何神情波動,最後,她昂起脖頸說道:「仇恨!」
「是啊,仇恨……」
陸臻一時悵然,而轉瞬間他發現了自己的失態,馬上集中起注意力。。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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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於一位敏銳的記者來說,這一瞬間的失態就已經足夠了。
「請問軍官先生,正如你們所說的,中國政府在這裡做了很多好事,你們送來財富,你們修橋鋪路,你們建造學校和醫院……可是假如一切都如你們所說的那樣好,假如你們真的滿懷善意,那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喀蘇尼亞人都在仇恨中國?」紅頭髮的「法拉奇」抓住機會,奪回她失去的提問權。
「不是‘全都’,資料表明奈薩拉的人口接近一百萬,而當時攻擊我們的人大概不足兩千。請問您的國籍是?」陸臻發現相比起那位情緒激動語言無序的母親,眼前這位精明出色的專業記者其實更讓他感覺到輕鬆,他甚至可以藉此調整心情,重新找回節奏感。
「美國!但我想這並不重要。」女記者謹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