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臻顧不上理他,到地方徑直推開門,只見一箇中年男人正仰著臉接受處理,額頭上一塊青紅,或者還滲著血。可能在一般人看來傷得是挺重了,可這在陸臻眼中簡直不值一提,他立馬放下心來,轉頭盯住眼鏡文員:「那位上校主要打到哪兒了?」
尚文凱被他盯得一愣,下意識地指了指身邊,陸臻這才發現房門上一個毛毛拉拉的大洞,徹底貫穿,透亮透亮的。陸臻頓時就樂了,他笑著搖了搖頭,轉身想走。
對方馬上攔住他:「你這……」
陸臻笑了笑,伸手按到他的胸口緩慢而堅定地往前推:「別這樣,今天晚上發生了太多事,誰的心情都不會好,讓我們都先冷靜冷靜再討論將來。同時,我想你也看出來了,我的隊長並不打算傷害誰。」
尚文凱張口結舌,只覺得有一股強大的威勢在壓著自己往後退,他的腿忽然不聽話。一個踉蹌,陸臻已經把他撥到身後,大步流星地走開了。尚文凱站穩身體迷惑地回憶著剛才,倒是有些明白了為什麼他那位素來嚴厲的上司居然就這麼平白被人揍了一頓,也沒敢追出去報仇。
夏明朗把自己關在一個房間裡,他對站在門口的徐知著說,誰進來就斃了誰。所以徐知著抿起嘴角微笑著,並起食指和中指遠遠的瞄準陸臻。陸臻按住胸口,誇張地搖晃了一下,做出受傷倒地的樣子,側身繞開他閃進門裡。
這是一間處置室,窗戶下面放著高高的診療床,牆邊有一排溜的矮櫃。夏明朗垂著頭一聲不吭地坐在床上,軍靴和作戰背心甩了一地,他曲起右腿抱在胸前,雙手鬆垮垮地擱著,疲憊不堪的模樣。
陸臻安安靜靜地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仰起臉看著他。
夏明朗抬起眼皮瞅了瞅,忽爾笑開:「沒糖賞你。」
陸臻把右手放進夏明朗的掌心,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怎麼會吵起來的。」
「他問我為什麼不提前一天行動,我解釋半天他都不認。老子問他那城裡跟火藥桶似的,怎麼就沒人向我吱一聲,結果他跟我說……」夏明朗頓了頓,彷彿在回味似的,笑道:「他說,他怎麼會知道。」
「所以你就揍了他?」
「不是我揍的。我那一拳砸門上的,擦著他耳朵過去了,結果他回頭自個磕門框上了。」
陸臻沒忍住,笑得前俯後仰,差點坐地上去,夏明朗手上施力拉住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又淡了。
「別這樣。」陸臻道。
「別怎麼樣啊?」夏明朗懶洋洋地挑起眉毛:「別蹲著了,都說了沒糖賞你。」
「那就賞點別的吧!」陸臻笑呵呵的。
哦……夏明朗心中發軟,眼角的餘光掠過房間上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能看到徐知著一個黑乎乎的後腦勺。
夏明朗伸出手握住陸臻修長的脖頸,輕輕地,一點一點的彎曲手臂,將他拉向自己,陸臻控制不住平衡,悄悄放下一邊膝蓋。他們慢慢地接近,彼此凝視,直到距離讓視野模糊,近到看不清那彼此臉上半凝結的血口與傷痕。
夏明朗最後看了一眼門外,閉上眼睛,吻住陸臻的雙唇。
寧靜的吻,廝磨著,雙唇溫柔的擠壓在一起,舌尖輕觸,呼吸平緩,卻不願放開。
「別這樣!」陸臻摩挲著夏明朗臉側:「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夏明朗自嘲地笑著:「現在說什麼好不好。」
「真的!」
「我就是有點難受,一次四個,可能還不止,還有那麼多傷的殘的,我沒見過大世面,第一次,有點受不了,你讓我呆會兒,就好了。」
「那也不全是你的錯。」
「其實不應該是這樣的,可以更好,不用搞成這樣的。」
「總是有人會犯錯,這麼大的事,牽扯這麼多方面,總會有人犯著錯,不可能沒有失誤,現實怎麼可能沒有失誤……」
夏明朗沉默下來,看著陸臻的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微笑起來:「沒想到,反而是你比我們都冷靜。」
陸臻微微一愣。
「你好像一點都不生氣。」夏明朗的眸光微微地顫動著,有些迷惑,又似乎是神往的。
陸臻也有些詫異起來,是啊,好像從頭到尾,剛剛發生那麼多事,那麼多可以氣憤發火,拍桌子罵孃的事,他為什麼一點也不激動。那甚至不是被刻意控制出來的平靜,表面上不動聲色而內心澎湃;不是的,他不是這樣,他真的就是那麼理所當然地接受著目前全部所有千瘡百孔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