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想要就給,那合理要求……」夏明朗驀然一頓,眼眶裡湧上一陣溫熱的溼意,他舔了舔上唇,連聲音都漾出了某種溫熱的情懷,彷彿嘆息似地:「是啊,想要就給了,只要你真的想,他再難也給你,再難也幫你……」
陸臻有些怔愣,不明白夏明朗為什麼忽然如此動情。
夏明朗扶住陸臻的臉,拇指輕柔地撫摸著他的眼角:「我們一定得好好的,知道嗎?陸臻。要不然對不起他。」
陸臻瞪大眼睛,眼神更困惑了。
夏明朗漸漸笑開,說:「他曾經,被我逼著,很不情願地祝福過我們的。」
陸臻呆住。
過了好一會兒,陸臻說道:「我其實一開始和頭兒不熟的時候覺得他有點陰,不像你那麼真實親切。可是後來我記得有一年貴州冰雪,我們去那邊,然後你回來,嚴頭對你說,他說:‘我不知道共和國會不會辜負他的戰士,但是我嚴正決不會辜負自己的兵。’就是從那時候起我覺得,行,那是個值得我為他賣命的人。」
夏明朗嗤笑:「你從哪兒聽來的?他怎麼可能這麼說」
「不……不是真的?」陸臻大驚。
「你這話一聽也不像他會說的啊!這麼浮誇的話,根本就是我的風格。」
陸臻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是哦!
「那……」
「這話不是他說的,我編著唬那幫小子們的。」夏明朗正色道:「但是陸臻你要明白,辜不辜負這種話不是一個人隨便就可以說說的,那得有資格,當然很多有資格的人他們不說,亂吵吵的那些人,他們沒那資格。只有頭兒,他有資格,他不說,但他做得地道。他已經好幾年沒摸槍了,他坐在辦公室裡,可是他頂著麒麟的天,所以我樂意讓他罵一輩子。」
陸臻看到夏明朗在陽光下微笑,那種驕傲無可形容,明亮的刺眼。
所謂領袖,如果能讓像夏明朗這樣的人都為之驕傲的,那麼……陸臻想,嚴頭兒心裡應該也是滿足的。
九、
晚上的宴會自然賓主盡歡,夏明朗留意了一下,發現參與觀摩這次演習的大人物們有半數齊聚於此,而且他們多半有著共同特性:年輕化,手握重權而且擁有更為先進的技術背景。很明顯這是曹修武的私人圈子,而陸臻是這次常規聚會的一個新鮮亮點,他將在這裡被展示,被評論,被觀察……
陸臻坐在曹修武的身邊,於是夏明朗坐在陸臻身邊。雖然曹修武開席介紹時說遠來是客,同時極盡華麗與客套的介紹了麒麟的功績與超凡的地位。可夏明朗仍然明白他能夠坐到這個位置,主要是沾了陸臻的光。因為他是這一桌上軍銜倒數第二的人。
倒數第一是陸臻!
然而那不重要,陸臻仍然光芒四射,中校軍銜配上他年輕的臉龐已經足夠讓人印象深刻,而不正常的履歷更讓人驚訝不已。夏明朗可以清晰地從在座那些人眼中看到讚賞,而他從來不知道他的陸臻……他心愛的寶貝居然有這麼的耀眼。
是的,他一直知道他很好,但是不知道有那麼好。
他坐在那裡,坐在那群所謂的高層中間淡笑風生,他自然而然地參與進話題,絲毫不讓人感覺青澀與稚嫩,神情自若,不卑不亢。好像他天生就應該在這裡,在這耀眼的水晶吊燈之下,在這種暗潮洶湧不動聲色的觀察與較量中如魚得水。
而這樣的陸臻與他而言,其實,是有些陌生的。
在麒麟的陸臻不是這個樣子的,夏明朗不自覺地陷入回憶。在麒麟,陸臻是一臺精貴的電腦,脆弱的中樞。雖然他已經很好,很不錯,可是在戰場上,人們會相信陳默,相信方進,甚至徐知著……可是沒有人會首先想到他。所有人對他的期待都是,無論如何,你保住你自己。
那種脆弱感從戰場、訓練場甚至一直延伸到了生活中,大家總是不自覺的保護他,甚至有些寵愛他,好像他真的,真的是用玻璃做的,好像他真的會被敲碎。即使他可以熟練自如的操作那些精密的儀器,可是仍然得不到戰友們那種發自內心的鐵血殺伐式的依賴感。大家總是習慣於對他說,行了,你就呆在這裡。陸臻即使會有憤怒與不平,可他仍然懂事的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在麒麟,陸臻是被照顧的,沒有人會對他有更高的要求,雖然大家都沒有惡意,而他自己也並不情願。
夏明朗有些悲哀地發現,可能一直以來他都犯了個錯誤。他曾經是明白的,麒麟不會是陸臻的家,那個會與陸臻骨血相融,讓他盡情揮灑的舞臺不會是麒麟。可是後來,他迷惑了,或者說,他故意迷惑。他讓自己相信,陸臻像他一樣,是麒麟的嫡子。
夏明朗一直沒怎麼說話,他保持著微笑,眼神禮貌而疏離;他坐在那裡,像一個神秘的深淵。這種形象完全符合人們對一位神秘特種軍官的想象,所以幾乎沒人會去打擾他,大家都樂意維護自己心中的期待。夏明朗很慶幸,因為事實上他完全不想參與交談,他害怕自己一開口會說出不恰當的話來。
情況有些失控,在夏明朗心裡一些灰色的煙霧被吹散,一些美好而溫馨的幻想被打碎,然後在廢墟之上,新的觀念再度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