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朗失笑。
柳三變一直走到老遠才停,背靠著一塊向海的礁石坐下,夏明朗給自己點上煙,彈出一支遞給柳三變,柳三變擺擺手,指向遠處還亮著的那扇窗。陸臻心中一動,輕輕踹著夏明朗的腳後跟,以眼神示意,瞧瞧人家……多自覺。夏明朗斜眼瞅著他,猛然後吸了一口,煙霧在口腔中吞吐成形,吐出一個圓溜溜的漂亮菸圈。陸臻氣結,拉著柳三變極為親熱地拉家常:「三哥,你這手也太厲害了,指導員泡上隊長,你們旅長當時那表情!嘿……」
「這男未婚女未嫁的,他能有什麼表情啊?我覺得他都快高興死了。」柳三變沒好氣兒:「基層軍官,上面最怕的是什麼?家庭問題!一結婚,淨想著怎麼轉業,尤其是老婆娶得遠感情還特別好的那種。所以啊,內部發展了,多好哇?我跟阿梅不就賣在部隊了麼?發光發亮,到死絲方盡……只等到人老珠黃沒用了再踹走……」
「他就沒點兒別的表示?」夏明朗深深地妒嫉了。
「把我調走算不算?不過這也不能算,我本來就到時候了,應該要走了。」柳三變低低埋頭,手指無意識地划著沙:「得,你們先別查戶口了。我說,你們那位陳默怎麼回事兒啊,下手也太狠了吧!」
「弟妹怎麼了?」
「剛在外面還硬撐,一進門就趴了,我估計沒兩天起不來。至於嘛,怎麼著也是一姑娘吧!」柳三變顯然是極力想控制情緒,可言語間多多少少還是沾了些火氣。
陸臻不以為然的撇嘴,沒敢吱聲,敢情,這姑娘對著您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對旁人那就是一炮仗。陸臻甚至感覺現在這局面真挺好的,萬勝梅以一敵二,車輪戰,雖然沒贏可也沒輸,怎麼著面子齊整;而他們這邊,第一高手方進以一個是男人都能理解的理由退出戰鬥,臨時頂上陳默一個狙擊手也沒失了陣腳,場面上也算是過得去;而當地現管柳三變在緊要關頭力壓群雄力挽狂瀾,更是尊榮之至。如此三方共贏,皆大歡喜,真是寫書都寫不出這麼個好局!
「我們家陳默傷得也不輕,老弟,你自己老婆什麼脾氣你應該清楚,今天這事兒,可不能賴陳默吧……您家那位姑娘,憑良心講還真……」夏明朗表情誠懇語重心長。
柳三變沉默了好一陣:「其實阿梅倒是沒怨陳默,她還說陳默夠意思,對她亮真功夫,全力以赴,瞧得起她,不拿她當女人看。」柳三變苦笑著搓了搓臉:「大哥,就當我難為你,你站在她那角度想一想,方進就這麼撤了,說不打了,其實誰都知道他什麼意思,大傢伙笑成那樣,你讓她一個女孩子怎麼下臺?她能說,行,不打就不打了,我贏了我開心?不可能的,對吧?方進這話放出來,那是逼著她拼命啊!我之前就向她說過方進,我說很厲害,你打不過他。她說沒關係,至少不會輸得很難看。說真的,正經打一架,贏了輸了,阿梅都不會抱怨什麼,她不是那麼小氣的女孩子。她就是恨人不拿她正經當回事兒,你們能明白不?她就恨被人當笑話看……」
「這……這個,是是我們的問題。」夏明朗也愣了,他的確不瞭解女兒家的心情。
「我這也不是在追究誰的問題,我知道大家都無心的。但是出來當兵的女孩子都這毛病,比較敏感,可以苦可以累,可就怕被人瞧不起,苦過了累過了,回頭發現自己是個笑話一個擺設……那滋味兒。我不是說阿梅現在是我老婆,我同情她,而是那滋味我也嘗過,我跟著她們一起嘗過。」
柳三變抬起頭盯著夏明朗,目光誠懇而純淨。
十五、
「是是是,是我們考慮不周,回頭一定讓方進向嫂子道歉。」陸臻點頭不迭。
「別介啊,道什麼歉呢,陳默不也傷了麼,千萬別,一道歉更瞎菜。」
「那怎麼辦?」陸臻很迷茫,這女兒家的心思他還真是不懂。
「就這麼著吧,也別特別提出來了,就這麼過去。也是趕巧兒了,來的時候就一肚子火,前些日子有個小演習,說好了讓她們上的,沒想今天臨時一個通知讓她們去旅部,到地兒才知道來了個什麼外國友人要參觀,又是表演賽,完事兒了還讓她做武術表演,剛還衝我抱怨,說姐又不是賣藝的……」
「話說,三嫂那手功夫?」
「潮州的萬氏,有沒聽說過?她們家是南拳的泰斗,聽說祖上還會過黃飛鴻……所以從小神氣活現的,進了部隊更不得了,恨不得要當將軍。」柳三變輕笑,眼中有隱約的寵溺與無奈:「這話說起來,你們那位方進?」
「方小侯據說族譜能追到明朝,不過功夫聽說主要不是靠家傳,是小時候有個遊方的什麼啥傳授的。」
「嗬,這麼傳奇?」柳三變樂了:「回頭真得讓他們兩個正經會一會,搞不好他們練武的以武會友,一來二去的那心結就解了。」
話題總算是明快了些,都是有老婆的人,陸臻與夏明朗也大概能理解自己老婆讓人打得三天下不了床那是個什麼心情。尤其是在沒有罪魁禍首可追究的情況下,唯一能幹的也就只剩下獨自地窩火與心疼了。
夏明朗因為常常被迫陷入此種境地,所以特別地同情柳三變,貼心話一串兒一串兒的,聽得柳三那個感動,上趕著叫哥。直說,小弟我自打成家後就一直受到來自男同胞群體的不公正待遇,對老婆稍微上點兒心,就成天擠兌我像個婦女主任似的。其實老話說得好哇,老婆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小弟還是一顆紅心向著組織的。
「話也不能這麼說。」夏明朗嚴肅批評之,「這老婆娶回家就是要心疼的,兄弟如手足,可給你七手八腳你也跑不了,老婆如衣服,貼身一件遮體禦寒,這能少了嗎?壯士斷腕,那是男人的勇氣,衣冠整齊那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柳三變從沒聽過如此慷慨激昂的妻管嚴理論,頓時驚為天人。陸臻在旁邊憋笑憋得差點背過氣兒去。
這氣氛磨開了,一切就好辦,柳三變甚至放話大包大攬,為表明自己在老婆面前還是說得上話的,爽快地答應說今天這事兒就交給他,一定不留隱患。
陸臻與夏明朗於是放下心來,開始有心情打聽點兒八卦,夏明朗的興趣點在羅曼秘史,柳三變明顯扭捏;陸臻倒是對萬勝梅手上那對鋼刺大為好奇,柳三變為了避開夏明朗越來越下三路的誘供,連忙像變戲法一樣變出一柄峨嵋刺來遞給陸臻:「是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