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處的居民被爆炸聲驚醒,有些已經出門觀望,夏明朗引爆了安放在各處的塑膠炸藥,明亮的火光沖天而起,幾條淡淡的人影迅速地消失在夜幕中。
按既定路線逃離,當他們脫去血衣再一次換上軍裝的時候,夏明朗十分戲劇化地拍了拍手,說道:「同志們,歡迎大家重回人間。」
所有的衣物、手套等等都被潑上了酒直接燒光,陸臻看著幽藍色的火焰吞沒最後一寸布料,當那些沾著火星的漆黑墨蝶紛飛而起的時候,陸臻的視線隨著它們的身影追逐到遠方,直到消失不見,帶著他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些東西,永遠地,消失不見了。
夏明朗專注地看著陸臻的眼睛,仍然是明亮的,黑白分明,可是那層咄咄逼人的銳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黯淡的疲憊,他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陸臻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任由他握著,一動不動。
由於肖準在演習中意外受傷,所以這次演習任務提前結束,這理由倒是恰恰好。
陸臻安靜地看著夏明朗與機場方的人員交涉,笑容淡淡的,從容自若,有些不陰不陽的妖孽氣,卻又奇怪地不讓人生厭,一如往昔。
然而陸臻卻是如此清晰地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變了,都變了,在那個瞬間,他與夏明朗身上的一些東西,破裂了。
陸臻不自覺握緊了拳頭,他的手上沒有紅,鮮血滲透在每一個毛孔裡。
方進靠在陳默的背上熟睡,黑子就倒在他腿上,陳默偶爾會看他一眼,那眼神是關切的。可是莫名其妙的,陸臻會想起陳默開槍時的冰冷,於是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飛機三小時之後到,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夏明朗坐到陸臻身邊,抬起手打算揉揉他的頭髮,可是陸臻猛地一偏頭,夏明朗手上頓了一下,自然而然地滑了過去。
「隊長!」陸臻的聲音顫抖。
「有什麼話回去再說,不過是個小演習,雖然有隊員受了傷,也不是你的錯,不必這麼內疚。」
陸臻深呼吸,強壓住音調中的起伏,緩慢地說道:「是,隊長。」
陸臻於是一路沉默。
2.
快節奏的行動、轉場,這讓所有人都非常疲憊,肖準被直接送去了軍區醫院,而陳默他們只是簡單點了個頭,就回去睡覺了,陸臻跟著夏明朗走進了他的寢室,當夏明朗反手鎖上大門的時候,他聽到背後壓抑而急促的呼吸聲。
「現在輪到我了!」陸臻低吼道。
「是的。」夏明朗轉過身,坦然地看著他。
「為什麼要這麼幹?」
「因為沒有選擇!」
「他還是個孩子!他可能才只有16歲,他犯了什麼罪非死不可?」陸臻的手指發顫,逆流的血液讓他覺得全身刺痛。
「16歲已經不是孩子了知道嗎?」夏明朗抱著肩膀:「16歲可以抱著比他人還高的步槍向你射擊,他可以傳遞訊息,他可以被人利用,他可以成為藉口,他會心懷仇恨地長大,或者不必長大就直接開始報復,他會讓本應該被徹底切斷的一條線又連起來,會讓這件事,變得不那麼容易被抹掉。」
「你確定,他,他做過這樣的事?」陸臻質問道。
「不,我不確定。」夏明朗道:「事實上我根本不認識他,我不能確定關於他的任何事,我只是在執行任務。」
「那麼,有沒有可能那個任務是錯的,他們搞錯了,那個孩子不必死,他們都不必死,有沒有這個可能?」陸臻的聲音虛弱。
「有!」夏明朗乾脆利落地回答他。
陸臻猛然抬起頭。
「沒什麼能有百分之百的保證,法院也會判錯案,上面的任務也會出錯,於是不該死的人死了,應該死的卻還活著……」
「可是那怎麼辦!」
「這跟我們沒關係。」夏明朗異常地平靜:「我們不是法官,我們沒有可能去調查事情的真相,我們只是槍,執行判決,服從命令。」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你做得真好,夏明朗!」陸臻冷笑。
「不應該嗎?」夏明朗反問。
「可是服從誰?如果命令是錯的呢?這也要去服從嗎?」
「陸臻!」夏明朗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你最好記住一點,軍人,沒有判斷任務對錯的權利,除非你有確鑿的理由證明那是錯誤的。」
「所以,錯了就錯了,對嗎?」陸臻咬緊牙。
「對!」夏明朗沉聲道,然而不等他的聲音落下,陸臻像一頭憤怒的老虎那樣撲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