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朗沉默不言,半晌,抬頭看著他,神色複雜:「你太聰明了,看得太透徹,為人太寬容,喜歡為別人著想,這是優點也是缺點,當年你就是這樣把我的設計都繞過去了。」
「那就證明了我其實不需要那些無謂的考驗。」陸臻道。
「我明白你說的那種感覺,那很美好,可是,你知道我的想法嗎?我就是想讓這一切很不美好。」夏明朗沉聲道。
「有必要嗎?」陸臻問道。
夏明朗想了一會兒,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儘可能的,想多做一點。」
陸臻還想繼續討論下去,夏明朗卻擺了擺手,笑道:「所以,你不妨先照你想的再做下去。」
「我覺得這樣效果真的很好。」陸臻分辯道:「我也帶過兵,我的兵跟著我也很苦,可是他們比較快樂。」
「是不錯,所以,我也想再看看。」
陸臻眼中閃過一抹躍躍欲試的火光。
訓練的方式比起之前來並沒有太多的變化,極致的高壓,好像要把骨骼都榨碎掉一般的強度和力度讓人心生膽寒,然而聚集在此地的,畢竟是整個軍區的精華,他們的抗壓能力也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即使是這樣嚴酷的訓練也不能讓他們退縮崩潰。
可是仍然有一些東西變化了,不一樣了,因為陸臻的存在。他是與整個教練組不相匹配的存在。
他會在虛脫的時候握緊學員的手,看著他,直到他恢復力氣。
他會充滿了期待地問:還能再來一次嗎?
他會專注地看著他們,說:我相信你!
被關心,被期待的感覺是很美好的,尤其是,他們都是軍人,軍人為了榮譽而存在,因為尊嚴而自豪。
大約是因為陸臻的存在讓學員們更有承受力,夏明朗對待這一批學員的時候特別的嚴苛。到最後有些機靈的學員們甚至擔心陸臻,在比對他們的軍銜之後,勸他不要跟夏明朗公開對幹,誰都不是小孩子,大家心裡明白好壞。
陸臻苦笑,他想說:其實夏明朗不是個壞人,他是最好的人,只是,你們現在還看不到他兇惡外表之下柔軟美好的靈魂。可是這樣的辯護,在他看完夏明朗的所作所為之後,自己也說不出口。
「你有必要這樣嗎!」陸臻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對著他抱怨。
夏明朗起初還會說點什麼,到後來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說道:「你有你的方式,我也有我的,我沒有干涉過你,你也別干涉我。」
誰也說服不了誰,陸臻氣憤難平,然而無言以對,再辯下去是沒有結果的,可以說的話都說盡了,總不能把人分成兩部分,一人帶一批看看效果吧?
陸臻沉默無聲地轉身離開,夏明朗忽然跟過去,伸手按上房門,啞聲道:「走了?」
這聲音很近,柔軟的,鑽到耳朵裡的感覺非常的癢,可是這種麻癢沾到心火上,卻成了油,火上澆油。
陸臻忽然轉過身,眼神清冷,應該笑的時候他會哭,應該哭的時候他堅持要笑,於是當陸臻真正生氣的時候總是冰冷的。夏明朗偏過頭看了他一會兒,退開一步,有些疲憊地按著眉心,輕聲道:「走吧。」
陸臻聽得一愣,轉身拉開了門:「隊長,先忙過這一陣吧。」他站在門邊遲疑地說道。
「是啊……」
陸臻心裡一鬆。
「……反正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夏明朗道。
陸臻馬上轉過身去,卻看到夏明朗嬉笑的表情:「開玩笑的,知道你沒心情,走吧!」
「我認為我們兩個之間的矛盾並不傷到根本。」陸臻握緊了拳頭。
「是啊,只是有點傷感情。」
「隊長,我不可能在任何時刻都跟你保持一致。」陸臻喊道。
「我知道,所以我沒讓你聽我的。」夏明朗點頭:「我也沒想過要一個自己的複製品,只是,在這個問題上……陸臻你有沒有真正絕望過?即使是一瞬間。」
「我沒有!」
「即使孤身一人,無人支援,沒有希望也沒有未來,也不會嗎?」夏明朗問道。
「不會,我的希望在我心裡,我不會因為被關在地下,就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陽光,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堅持這樣做的原因。只有內心充滿了陽光的人,才不會絕望,那麼即使環境很差走投無路,我們的心靈還有依靠。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是神聖的,值得我們無畏。」陸臻目光灼灼,漆黑熾熱。
夏明朗點了點頭,卻沉默下去。
陸臻等了良久,終於還是忍不住走過去抱住他,手臂勒緊,用力地收束,這是與情/欲無關的擁抱,這是比情/欲更重要的擁抱。夏明朗抬起手,圈在他背上,力氣很大,胸口貼緊,可是卻有莫名的隔膜。
陸臻恍然間想到了他在上博的那隻盤子,水晶透明的牆。
他與他,就像是兩個狂奔的人,隔著玻璃奔跑,即使目標是一致的,可是仍然覺得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