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對不起,我沒有辦法把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當成不存在。
說很抱歉,我沒有能控制好。
他邏輯分明:像這樣的情緒註定會影響到我的行動。
他理由充分:所以我現在這個樣子,留在這裡不適合。
於是最後,他如此真誠地看著夏明朗的眼睛:「隊長,您會幫我去說服嚴隊吧!」
夏明朗面無表情,事情忽然跳離了他的想象,他不能接受,亦無從反對。
陸臻等待了一會,沒有聽到回答,便再一次將沉默當成是贊同,於是流暢地立正,微微點一下頭,然後離開。
夏明朗忽然驚醒,在門邊按住他,灼熱的目光筆直地射入陸臻的眼底,他咬牙,一字一字近乎威脅:「你就這樣放棄,啊?」
陸臻看著他,緩緩笑開,笑容溫柔得幾乎甜蜜。
「你都不知道。」他貼到他耳邊輕聲說,「我是那麼愛你。」
夏明朗目瞪口呆,心臟裡被灌足了火藥,於是轟的一聲粉碎,渣滓不剩。
「我走了。」陸臻說,他的目光從夏明朗臉上拂過,如此痴迷,繾綣留戀,然後轉身,乾脆利落地把自己關在門外。
一扇門,4.5個釐米,一寸半厚,夏明朗一拳就可以把它打穿。
不過,他放上去的是手掌,並不粗糙的漆面,將他的指尖刮痛。
1、2……
他在心裡讀著秒,要做什麼,連自己都沒想好,是數到三的時候就開門追出去,還是等到五?
可是陸臻不會停留,房門扣牢的那一聲輕響過後,走廊裡傳出均勻而清脆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木板上仍然有殘留的溫度。
一秒鐘之前他在微笑,說:我是那麼愛你。
一秒鐘之後他離開,沒有一點停留。
這就是陸臻。
夏明朗忽然轉身衝向窗戶,他速度太快,胯骨撞在窗臺上,微微生痛。
陸臻的背影在陽光下清晰分明,午後的空氣揚起微塵,像金融融的暖霧,曾經無數個背影在這一刻重合,他看到他轉過身,狡猾地眨著一邊眼睛微笑,他看到他倒退著走,眉目帶笑,嘴裡說個不停。
夏明朗在等待,於是乍然而生的幻象又乍然消失,陸臻離開的背影在陽光下清晰得幾乎尖銳,與所有的景物都分開。
十分鐘之前他幾乎跪在地上哀求,淚流滿臉,說:可否給我一個機會。
十分鐘之後他只留下一個背影,離開的腳步流暢得像行雲,不再回頭。
這才是陸臻。
從無抱怨,也從不妥協,取與舍都一樣的灑脫。
這就是陸臻式的豪邁,與他全部的驕傲。
5.
一瞬間天荒,一瞬間地老。
這是怎樣的感覺?
夏明朗忽然發現他的心臟已經不存在,沒有跳動的聲音,他本來以為會有心痛,但其實沒有,胸口破了一大塊,空寂無邊無際,但是不疼。
可怕的空洞。
夏明朗不怕痛,忍耐各種各樣的痛苦、絕望與狂躁,這是他的專長,任何事都可以忍耐下來,只要他願意,夏明朗對此有絕對的信心。
可是,期限呢?
電腦還開著,屏保的光一閃一閃的,五色紛呈,一個個小熊像噴泉一樣地冒出來,陸臻很喜歡一些新奇閃亮好玩的東西,他在這個辦公室裡留下無數的痕跡,當然要清除它們並不困難。
可是,然後呢?
夏明朗忽然發現他的未來是如此的枯燥。
訓練、演習、任務……
選訓、報告、評估……
這些事,曾經他做了多少年,一直充滿了樂趣,興致勃勃,這一刻統統變了樣。
當然,它們還存在,夏明朗並不懷疑自己的能力,過去能做好的事,現在他也全都能做好。
只是它們都失去了色彩。
是他的人生失去了色彩。
像一幅畫泛黃褪了色,像一杯茶衝久失了味,像一盤菜寡淡沒有鹽。
陸臻是他生命中的鹽,沒有他一樣能生存,有了他……才像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