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流血的仕途 曹升 第1頁,共2頁

李斯於是問道:「枝頭秋葉,將落猶然戀樹;簷前野鳥,除死方得離籠。人之處世,可憐如此。君侯將去,寧無所思?」

嫪毐道:「今日我思人,他日誰思我?無思生即死,無思死亦生。」

李斯沒想到,嫪毐也會打機鋒。打機鋒,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逃避方法。有些黑暗的事情,你再怎麼精心準備都顯得不夠充分,因為你本能地拒絕它的發生。但是,你承認也好,你抗拒也好,它發生了,降臨了。

李斯又道:「與君侯同處一世,孰料中途而別。君侯臨去,若有所請,李斯自當成全。」

嫪毐道:「先生如愛嫪毐,請讓嫪毐體面地死去。」

堪稱人樣子的肖恩•康納利,可謂歷盡人間百態,據他言說:人活著,就是為了能夠體面地死去。嫪毐也想體面地死去,然而他的這點要求,註定無法得到滿足。李斯道:「君侯之刑,乃大王親自手定,不可更改。」

嫪毐道:「嫪毐將罹何刑?」

李斯道:「君侯幾日未食?」

「三日。」

「既如此,君侯當知……」

嫪毐低下頭顱。作為死囚犯,連最後的晚餐也享用不到,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將領受的刑罰,出於衛生和美觀的考慮,不能允許他吃東西。嫪毐嘆道:「車裂?」李斯點了點頭。

刑場上,嫪毐已被捆綁妥當,李斯再問:「君侯可有遺言?」

關於嫪毐的遺言,有多種不同的記載。

不過嫪毐到底說了句什麼遺言,今日已經不再重要。只見李斯手掌往下一揮,五馬昂首嘶鳴,發足奔騰,各朝一個方向奔去,剎那間,嫪毐不再完整,成為一段段殘缺的肢體,被拖曳在地,捲起地上的塵泥,留下五道長長的血痕。

那一日,嫪毐死了,嫪毐的三族也隨之被悉數誅殺。嫪毐的黨羽,衛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梟首。嫪毐門下的數千舍人,罪重者戮,罪輕者判處鬼薪之刑,為宗廟砍柴三年。因嫪毐一案而受到牽連,進而被奪去爵位、抄沒家產、流放蜀地的達四千多家。多少家庭的命運因此改寫,多少人間慘劇從而發生,自非此處所能細表。

在嬴政的授意之下,在李斯的執行之下,關於嫪毐謀反一案的處理,用刑不可謂不重,手段不可謂不狠,力度不可謂不大,打擊面不可謂不廣,然而即便如此,嫪毐謀反一案卻還遠沒有到最終結案之時。

第二十二章母子決裂1、呂不韋的尷尬處境

王位雖然可以由繼承得來,威望卻要靠自己建立。嫪毐授首,太后幽囚,嬴政以他的鐵腕,向世人宣告:他是秦國至尊的王,他的無上權威,容不得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挑戰。同時,藉著嫪毐一案,李斯也出盡風頭,一躍成為當紅的政治明星,連六國也知道秦國新近出了他這樣一位厲害的人物。

僅用了兩年時間,嬴政便先後肅清了國內兩股強大的異己勢力。先是成蟜,後有嫪毐。然而,他的攻勢不會就此停止。下一個輪到誰?地球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