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不管怎樣,皇上都不能懲辦陳廷敬!」
皇上長嘆一聲,懶懶地靠炕背上,道:「張英呀,你是最敢在朕面前說真話的人!」
張英道:「臣說句罪該萬死的話,別人都把皇上看成神了,臣只一直把皇上看成人。以人心度人心,事情就看得真切些,有話就敢說了。」
皇上又是長嘆,說:「張英,你這話朕平日聽著也許逆耳,今日聽著朕心裡暖乎乎的。朕是高處不勝寒哪!」
張英又道:「啟奏皇上,還有百姓捐建龍亭的事,也請朝廷禁止!」
皇上不再吃驚,只是默然地望了張英半日,才說:「你是明知陳廷敬會阻止百姓建龍亭的,才故意保舉他總理此事。你可是用心良苦啊!」
張英道:「臣的良苦用心,就是對皇上的忠心!」
皇上想了會兒,說:「好吧,等陳廷敬回來,問問陽曲建龍亭的情形到底如何,再作打算。」
張英叩道:「皇上英明!」
皇上又道:「張英,等陳廷敬回來,你同他說說,不要再提收回大戶統籌之法的事。」
張英暗自吃驚,問道:「皇上這是為何?明知這個辦法行不得啊!」
皇上眼睛望著別處,道:「朝廷缺銀子!」
張英還想再說,皇上擺擺手,道:「朕身子乏了,你回去吧。」
張英只好謝恩退出,滿心的無可奈何。
36
陳廷敬回到京城正是午後,他打發珍兒跟大順等回家,自己徑直進宮來了。他不知皇上那裡情形到底如何,先去了南書房打探訊息。張英見了陳廷敬,忙把他拖到另間屋裡說話,話沒說完,陳廷敬急了:「怎麼?皇上沒有收回大戶統籌辦法?」
張英說:「皇上已補發諭旨,大戶統籌全憑自願,嚴禁大戶藉端盤剝鄉民。這件事你就不要再說了。」
陳廷敬緊皺雙眉搖頭道:「不不不!惡吏劣紳,我不是親眼見過,難以想象他們的兇惡!」
張英只好露了底,說:「陳大人,這件事情弄得皇上非常震怒,你最好不要再提!」
事情弄到這個地步,陳廷敬早就料到了。他只是心存僥倖,希望皇上能體諒百姓。但在皇上腦子裡,平定雲南這件事更重大。陳廷敬呆坐半日,問:「張大人,我兩個摺子先後是什麼時候收到的?什麼時候進呈皇上的?」
張英小聲道:「這個陳大人就不要再問了。」
陳廷敬疑惑道:「難道中間有文章?」
張英說:「兩個摺子我事先都沒見到!我後來查了,您前一個摺子是十五日到的,後一個摺子是十七日到的。而您前一個摺子進呈皇上是十九日。」
陳廷敬大驚,心裡明白了:肯定是有人在中間做文章,先是怕他立功,後是故意整他。陳廷敬苦笑著,搖搖頭。
張英心領神會,卻只得附耳道:「陳大人,息事寧人,不要再提!」
張英勸慰幾句,便問傅山進京來了沒有。陳廷敬又是搖頭,道:「這個傅山,進了京城,卻死也不肯見皇上!」
張英瞠目結舌,心想陳廷敬怎麼如此倒霉?便有意安慰道:「陳大人,倒是建龍亭的事,皇上口氣改了。」
陳廷敬聽了,心裡並無多少歡喜,道:「龍亭哪怕停建,我做的仍是件逆龍鱗的事,加上大戶統籌,還有傅山又不肯面聖,罪都在我哪!」
張英知道事態兇險,也只好寬慰道:「陳大人不必多慮,皇上自會英明決斷。您只需把陽曲建龍亭的摺子先遞進去,大戶統籌的事不要再奏,傅山您要千萬勸他面見皇上!」
第二日皇上聽政之後,陳廷敬應召去了乾清宮。當值的公公們都朝他努嘴搖頭,似乎想告訴他什麼。陳廷敬只能暗自猜測,不便明著探問。進了殿,張善德迎了過來,悄聲兒說:「皇上正出恭哪,陳大人您先請這邊兒候著。」
陳廷敬遠遠的見傻子站在帳幔下,朝他偷偷兒打招呼。他點點頭,隨著張善德去了西暖閣。張善德又悄聲兒說:「陳大人,皇上這幾日心裡不舒坦,您說話收著些。」
陳廷敬不出聲,只拱手謝了。他這才明白,那些好心的公公和傻子為什麼都朝他努嘴搖頭的。張善德又道:「陳大人,呆會兒磕頭,您只往這幾塊金磚上磕。」張善德說著,抬腳點了點那幾塊金磚。
這時,兩位公公抬著馬桶恭敬地從裡面出來,又有兩位公公端著銅盆子小心地隨在後面。張善德知道皇上出恭完了,只拿眼色招呼了陳廷敬,忙跑進去侍候皇上去了。卻半日不見皇上出來。靠牆的自鳴鐘哐地敲打起來,唬得陳廷敬不禁一跳。
陳廷敬正抬手擦汗,突然見皇上出來了,笑容可掬的樣子,道:「廷敬來了?」
陳廷敬沒想到皇上會笑臉相迎,內心更加緊張了,忙在張善德囑咐過的地方跪下叩頭:「臣叩見皇上!」
果然,頭只須輕輕磕在那金磚上,卻嘭嘭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