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大清相國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說到謀逆之心,我在傅山先生身上看不出。他只是不願行走仕途,可天下不想做官的讀書人何止一個傅山?」

明珠說:「廷敬,沒那麼輕巧吧?傅山曾因謀反嫌疑入獄,只是查無實據才放了他。他是什麼人,你我心知肚明。」

陳廷敬卻道:「正是查無實據,就不能把罪名放在他身上,更不能因為我同他見了面就有罪了。國朝是講法度的。」

明珠搖頭道:「廷敬,你我之間說法度沒有用。傅山是什麼人,先皇知道,太皇太后知道,朝中臣工們也知道,天下讀書人都知道。廷敬,你仍在敷衍我。」

陳廷敬道:「既然你我彼此心裡明白,廷敬就說幾句真心話。朝廷對傅山這樣的讀書人與其防著忌著,不如說服他們,啟用他們。只要多幾個傅山順了國朝,天下讀書人都會響應的。梗著脖子不順國朝的讀書人,都是大有學問的哪!」

明珠嘆息道:「廷敬,明珠也是讀過幾句書的人,明白馬上打天下,馬下治天下的道理。治天下,就得靠讀書人。先皇也正是如此做的。可滿臣工當中,忌諱漢人的多著哪!您才看過先帝遺詔的,先帝為自己開列一罪,就是重用讀書的漢臣!先帝不這麼說,難服滿臣工的心!」

陳廷敬道:「廷敬佩服明珠大人見識。人不分滿漢,地不分南北,都是清朝哪!」

明珠說:「這個道理,先皇及太祖、太宗,都說過的。但朝政大事,得講究個因時、因勢、因人,不要太死腦筋了。廷敬,此時此刻,傅山是沾不得的!」

陳廷敬問道:「朝廷將如何處置傅山?」

明珠道:「傅山已逃離京城,這件事您就不要問了。」

陳廷敬猜想傅山只怕有難,心裡暗自擔心。天知道像明珠這樣沒有穿官服的暗捕在京城裡頭有多少!他正心裡七上八下,明珠又道:「鰲拜大人可是您的恩人,您得記著。」

陳廷敬隱約聽說過這件事,只是不知箇中細節。明珠道:「索額圖父子當年想要了您我腦袋,去向莊親王交差。鰲大人巧妙說服皇上,才保住了您我性命。」

陳廷敬忙說:「我一直沒有機會謝過鰲拜大人。」莊親王放潑這件事叫外頭敷衍出來,簡直就是出老王爺大鬧金鑾殿的戲文,陳廷敬早聽說過了。他不明白其中真假,但當時他差點兒在夢裡掉了性命,肯定就是事實了。

明珠道:「如今索額圖父子擅自換掉乾清宮侍衛,分明是故意離間幼帝跟鰲大人。索尼身為內務府總管,縱容都太監吳良輔擅自干政,後患無窮。明珠無能,身為內務府郎中,在那裡水都潑不進。」

陳廷敬道:「內監干政,前史可鑑,會禍國殃民啊。」

明珠注視陳廷敬良久,道:「廷敬,要靠您了。」

陳廷敬聽著如聞天雷,問:「這話從何說起?」

明珠道:「此乃天機,您暫不可同任何人說起!先帝駕崩前有遺旨,必要召衛向書大人回來,要讓他出為帝師。衛大人只怕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陳廷敬聽說衛大人要回來了,心裡自然大喜,卻又問道:「我還是不明白啊!」

明珠道:「衛大人必要請兩個他信得過的翰林共同侍候幼帝讀書,鰲拜大人想推您出來。您又是衛大人最賞識的,這事自然成了。」

陳廷敬聽說自己要去侍候幼帝讀書,又是暗喜,又是惶恐。若依他當年考進士時的性子,他不會惶恐;若依他在太原鄉試時的性子,他更不會惶恐。可在京師呆了幾年,越來越膽寒了。

明珠道:「您到了幼帝身邊,要時刻同我通訊息,那裡發生的所有事情,鰲拜大人都要知道!」

陳廷敬回家時,家裡人也早知道皇上死了。老太爺說:「我就料到傅山進京同皇上出天花有關,果然如此。廷敬,那些義士必定會想借機起事,你得小心啊!」

陳廷敬說:「傅山先生已逃離京城了。我估計朝廷正密告天下,正要捉拿他,我也替他安危擔心。得有人告訴他這個訊息才行。」

老太爺忙搖搖頭說:「廷敬,您千萬不要管這事!」想想又道,「沒人注意我的,我會想辦法把訊息散佈出去,自然會傳到他耳中去。天地之大,哪裡沒有藏身的地方?不會有事的。」

明珠交待不要把他將去侍候幼帝讀書的事說出去,可他同岳父卻是無話不說的。老太爺聽了,竟然也是憂心忡忡,道:「此事兇吉難料!幼帝年尚八歲,假如沒等到親政就被篡了,所有近臣都會有性命之憂,做帝師的肯定死在前頭。這種事自古以來屢見不鮮哪!」

陳廷敬道:「爹的擔心自有道理,可衛大人都不考慮自己生死,我又怎能貪生怕死?這斷不是丈夫作為!」

老太爺嘆道:「興許就是天命,廷敬你就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