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只當沒聽見,也不斥責莊親王,只道:「衛向書供奉朝廷多年,總算勤勉,可惜節操不能始終。朕念你多年侍從清班,略有建言,稍有微功,不忍治罪。著你原品休致,回家去吧!」
衛向書跪伏在地,道:「罪臣謝皇上寬大之恩!」
莊親王卻是胡攪蠻纏,叫囂起來:「皇上,衛向書該殺!陳廷敬、明珠都該殺!」
皇上再也忍無可忍,拍了御案罵道:「博果鐸!衛向書縱然有罪,也到不了論死的份兒上!陳廷敬一介書生,他犯了什麼天條?你敢當著諸位臣工的面說出來嗎?明珠隨朕多年,日則侍從,夜則宿衛,朕怎麼不見他有可殺之罪呢?朕念你有功於國,一再容忍,不然單是你咆哮朝堂就是死罪!送莊親王回家歇著!」
早有侍衛過來把莊親王拖了出去。臣工們都是心裡像鏡子似的,早自看出裡頭玄機,沒誰再敢吭聲半句。
陳廷敬聽說衛向書被斥退回家,並不知曉箇中詳情。他只是翰林院庶常館的新科進士,宮闕之內的大事他只能得之風傳。回家同老太爺說起這事兒,翁婿倆也只能猜個大概。陳廷敬去衛向書府上拜訪,門房只道衛大人不想見人。
這日陳廷敬打聽到衛大人要回老家去,便置備了酒水,領著大順,守在城外長亭等候。終於見著來了兩輛馬車,陳廷敬上前看看,果然是衛向書領著家口回山西。陳廷敬恭恭敬敬地施了禮,道:「衛大人,廷敬來送送您。」
衛向書下了車,道:「廷敬,我一個罪臣,別人避之不及,您還專門來送行。您呀,做人如此甚是可嘉,做官如此可就糊塗了!」
陳廷敬笑道:「晚生借前人的話說,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廷敬敬佩您,哪管別人怎麼說!濁酒一杯,聊表心意!衛大人略略駐足如何?」
衛向書吩咐家人只在車裡等著,同陳廷敬去了亭子。兩人舉杯碰了,一飲而盡。陳廷敬問道:「宮中機要密勿我輩是聽不著的。衛大人,咱皇上可是英明的主,怎麼會聽信讒言呢?」
衛向書笑笑,道:「本來是要我的腦袋的!」
陳廷敬驚問道:「啊?就因為殺了莊親王的兒子和李振鄴嗎?他們可是罪有應得啊!」
衛向書搖搖頭,說:「你還矇在鼓裡啊!你同明珠的腦袋,他們也想要!這就像一樁生意,只是王爺他們開價太高了,皇上打了個折扣!如果只殺了你和明珠,莊親王他們仍不解氣的。不如保住你倆,拿我開刀。可皇上到底不想隨人擺佈,就打發我回老家去。」
陳廷敬道:「太委曲您了,衛大人!」
衛向書嘆道:「廷敬呀,皇上面前當差,沒什麼委曲可說的。做得好未必有功,做得不好未必有過,但你又必須做好。難哪!」
陳廷敬覺著半懂不懂,就像沒有慧根的小和尚聽了偈語。衛向書回敬了陳廷敬的酒,道:「有兩樁事,我也不想瞞你了。你在太原鬧府學,不肯具結悔罪,沒法向皇上交差,我替你寫了悔罪書哄過了皇上。殿試時考官們草擬甲第你是頭名,待啟了彌封,皇上也有點你狀元之意,我又奏請皇上把你名次挪後。」衛向便把東坡兄弟的掌故說了。
陳廷敬這才醍醐灌頂,恍然過來。原來衛大人不光是他的知遇恩人,還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去年在太原不明白為什麼糊里糊塗就從牢裡放了出來,今日才知道是衛大人暗中成全。衛大人替他寫了悔罪文書,實則是冒著欺君之罪!點狀元的事,他也早聽人說起過,雖是將信將疑,心裡想著也並不暢快。原來也都是衛大人為著他好,用心良苦!陳廷敬不禁跪了下來,朝衛大人長揖而拜。
衛向書連忙扶他起來,道:「廷敬,老朽只是為皇上惜才,你不必記掛在心。依你的才華器宇,今後必是輔弼良臣,少不得終老官場。世人只道宦海沉浮難料,可你少年得志,宦海無涯,你得慢慢兒熬啊!你且記住老朽說的一個字。」衛向書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望著陳廷敬。
陳廷敬忙問:「請衛大人賜教!」
衛向書道:「等!」
衛向書說罷,拍拍陳廷敬的肩膀,上了馬車。正要走時,陳廷敬回頭卻見張汧同幾位山西新進翰林跑著趕來了。陳廷敬忙請衛大人留步。原來張汧他們也是上衛家去過的,衛向書既怕連累了年輕人,又怕顯得自己同他們真像那麼回事似的,通通不見。陳廷敬本是同張汧走得近些,想邀著他同來送行,可轉眼又想各是各的打算,怕勉強了倒還不好,就獨自來了。
衛向書再次下車,見山西八位新進翰林都到了,也禁不住老淚縱橫。陳廷敬叫大順去亭內取了酒來,卻只有兩個酒杯。陳廷敬酌了杯酒奉上衛大人,八位翰林輪流捧著酒罈,恭恭敬敬地同衛大人碰了杯,再仰頭滿灌大口。
已是初冬天氣,城外萬木蕭瑟,寒鴉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