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鏡雙城 滄月 第1頁,共2頁

那時候,作為皇太子的他、站在一邊看了全部選妃典禮的過程,最後兩個字跳入眼簾的剎那,他忽然覺得有徹骨的寒意——就是這個陌生的名字?將和他糾纏一生的符咒。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百年後,即使情況已經完全不同,然而對著太子妃提及這件從未有人知道的事時候,真嵐依舊感到心底裡有深不見底的寒冷和無力。那種拼命掙脫、卻心知無力抗爭的無奈,自從他十三歲在砂之國被空桑皇室監禁、強行帶回帝都的時候,就已經籠罩在少年的心頭——百年後,居然越發深重。

就如白瓔是后土選中的皇后,他也是被皇天選中的帝王——不管他們願不願意,無數的急流、重擔、紛爭就如同洪流將他們捲入,以後的日子只能極力掙扎,若不掙扎、只有眼睜睜的滅頂。

沒有誰能夠逃脫輪迴中的安排,沒有誰能夠超越命運的流程。

即使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那樣的人…也不可以。

「太初五年,星尊帝滅海國——白薇皇后也就是同一年死的,是不是?」沉吟間,傀儡師首先開口,回溯千年前的往事,忽然間冷笑起來,「是因為為了封印龍神,消耗了靈力而早逝的麼?」

白瓔詫然回顧真嵐,空桑皇太子默然不語。

蘇摩攬衣而起,臉色冷誚:「原來,星尊帝畢竟付出代價。」

第一次聽到皇室這樣的秘聞,赤王和藍王相對看了一眼,壓住了驚訝——雖然是千年前就跟隨星尊帝開創帝國的藩王之後,但是空桑皇族裡幾千年的秘密,除了和王室世代聯姻的白族,很多秘密都無從得知。

比如最初帝后二人從何而來那樣的力量,比如白薇皇后為何早逝,比如為何身負帝王之血的歷代皇帝還會如常人一樣生老病死…太多太多疑問,幾千年來從未有人想過要去問。而獨處伽藍城的皇族一脈、更是高高在上,從未容許任何人靠近。

作為正史記入《六合書·往世錄》的那一段歷史是那樣的——

七千年前,帝后兩人已平雲荒、星尊帝卻難扼勃發的野心,再加上一些貴族巨賈的遊說,不肯甘於做陸地之王的星尊大帝終於麾兵入海,意圖將目之所及的全部都歸入他的版圖,收服四海,打通雲荒往南通往新大陸的航道——然而,卻遭到了守護大海的蛟龍的反擊,空桑大軍損失慘重,「浮屍遍海」,「水為之赤」,而碧落海里「水族尚自安然」。

星尊帝性格剛毅,手段強硬,遇強則愈強,從未放棄任何既定的目標,儘管國內頗有微詞,依然先後三次出兵碧落海——第二次裡,更是動用了幾乎全部六部的力量,一番海天龍戰、其血玄黃,終於合六王之力,擒獲蛟龍,囚於九嶷山下蒼梧之淵。

最艱苦的戰爭已經完成,第三次大舉入海的時候,面對著失去龍神庇佑的鮫人一族,空桑軍隊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長驅直入。

太初五年,海國覆滅。無數鮫人成為奴隸,被萬里押回雲荒大陸,途中死去者不可計數,倖存者被空桑奴隸主畜養,破尾為腿、集淚為珠,剜目為寶,為謀其利極盡荼毒——位於鏡湖入海口的葉城貿易由此而興,從此富甲雲荒大地。

那以後幾千年,一直是鮫人不能醒來的噩夢。

然而,沒有人知道、白薇皇后的早逝,竟是與此相關——

「後薨,時年三十有四。帝悲不自勝,依大司命之言造伽藍白塔,日夜於塔頂神殿禱告,希通其意於天,約生世為侶。帝在位五十年,收南澤、平北荒,滅海國,震鑠古今,然終虛後位,後宮美人寵幸多不久長。常於白塔頂獨坐望天,鬱鬱不樂。垂暮時愈信輪迴有驗,定祖訓、令此後空桑世代之後位須從白之一族中遴選。」

《六合書·往事錄》上面那一段話,同時在知情的諸人心中迴響,每個人表情各不相同。

並肩戰於亂世,白手起家建立帝國,然而共過患難、最終卻不能共享人世繁華——為征服海國而付出了白薇皇后生命的代價,一生自負的星尊帝、暮年在權力的頂峰上寂寞回顧往日,遙望萬丈下腳底的大地時,是否曾暗自後悔?

一個人最終擁有的土地又能有多少…一抔黃土底下,卻沒有別人相伴。

「果然不愧是空桑人的國母,和星尊帝倒是絕配。」寂靜中,傀儡師擊節冷笑,空茫的眼睛裡閃過了煞氣,是對於千年前聯手犯下那樣滔天罪行的帝后的入骨痛恨。

所有的苦難根由經這兩雙手而締造,對於世代受到凌辱壓迫的族人,如何能不恨?

如意夫人的眼裡,因為重新提及了苦難的根源,也有難以掩飾的仇恨的光。

「莫要對白薇皇后不敬。」然而,真嵐忽然開口,用慎重到幾近厲叱的聲音,「你可以罵星尊帝,卻不可以對白薇皇后不敬!——對於竭盡全力幫助過鮫人、為你們一族而死去的人、怎麼可以這樣說話!」

那樣冷厲的喝問,從一向溫和爽朗的皇太子口中吐出,讓包括蘇摩在內的所有人都驚住。

「竭盡全力幫助鮫人?…白薇皇后、白薇皇后難道不是為了封印龍神而…」連白瓔都不解起來,拉住了幾乎摑到蘇摩臉上斷臂,詫異地喃喃。

「不是。」真嵐忽然長長吐了口氣,沉默許久,才低聲道,「白薇皇后、是被星尊帝殺的。」

「啊?!」房內的所有人,諸王、西京,甚至鮫人一族,都不由自主地脫口驚呼。

白瓔驚得抓住了皇太子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星尊帝殺了白薇皇后?怎麼可能…星尊帝琅玕和皇后白薇,古書上記錄著的那樣相互敬愛的帝王伉儷,他們一生的輝煌和愛情穿越滄海桑田、被多少空桑人傳頌。如同雲荒大地正中的白塔一樣被人世代仰望,成為永垂不朽的詩篇。

「星尊帝怎麼可能殺了白薇皇后…」白王喃喃自語,不信地抬頭、看著丈夫。

然而真嵐那一瞬間似乎不敢看白瓔,眼神里有深深的厭憎和恐懼。

「他們因為在滅海國的問題而分道揚鑣。」空桑皇太子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起來,彷彿看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那些發生過的事歷歷在目,「白薇皇后本來就不贊成遠征海國,後來龍神被擒、鮫人淪為奴隸後,她更是激烈反對——其實,自從毗陵王朝建立、星尊帝登基後,退居內宮的皇后和手握生殺大權的星尊帝之間,已經頗有嫌隙,在很多問題上都無法達成一致的意見…滅海國是最激烈的衝突。」

「怎麼…怎麼這樣的事情,我們都不知道?」脫口而出的是赤王紅鳶,有些不可思議的喃喃——又是一段被抹去的歷史麼?

「白瓔…你應該也讀過伽藍神殿裡面收藏的皇家典籍:《六合書·往世錄》——但是,你看到過這一段麼?」空桑皇太子無視於旁人驚詫的眼神,面色忽然有些蒼白,彷彿背誦著多年前記下的篇章,用古雅的語調低低念起一段文字。

一邊低誦古書的篇章,真嵐的手抬起,蘸著殘茶、在桌上寫下吐出的一字一句——

「後意雲荒已安,屢次進言,力阻帝麾兵海上。帝斥其為婦人之見,終不納。怒,去歲不入東宮。經年海國平,鮫人盡沒為奴。空桑人畜之,去眼剖骨,以獲其利。東市長年聞悲泣呼號之聲,而貴家爭相購之,巨賈日入萬金,葉城由此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