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她發現、在過了兩百多年後,她已經再也不能瞭解這個她曾一手接生、並且帶大的鮫人少主。那兩百年流離中,蘇摩少爺又經歷過多少事…居然變成了如今那樣。

而且蘇諾、那個蘇諾…居然長得這麼大了。

她喃喃自語著,忽然機伶伶打了個冷顫,不敢再想下去。

「蘇諾怎麼了?」在賭坊老闆娘出神的時候,忽然間聽到了背後女子清冷的問話。如意夫人詫然回頭,就看見從房中走出的白衣女子。白瓔眼裡還帶著哀慼,然而卻離開了師兄的房間,走到了門旁,問。

「白瓔郡主。」如意夫人回過頭,對上了這個冥靈女子,陡然心裡一陣複雜的絞動——這個女子…這個百年前從白塔上「墮天」的女子,那樣微妙的身份和過往,總是讓每個鮫人看到她時就有複雜的情緒。

「郡主不去陪西京大人麼?」沒有回答對方的提問,如意夫人微笑著岔開話題。

「去看過了…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第一次看見師兄那樣難過。」白瓔微微苦笑,搖了搖頭,「留下真嵐陪著他,兩個大男人之間說話總比我自在些。」

「真嵐?」聽到這個名字,如意夫人脫口低低驚呼——空桑人的皇太子?他也來到了桃源郡?是為了不能脫身的妻子而來麼?

然而,說完了這些,白瓔卻沒有放棄方才的問題,繼續追問:「夫人,你剛才說蘇諾長大了?——怎麼回事?如果方便的話、可以略微解釋麼?」

「這…」如意夫人沉吟,許久只是道,「也好,其實這也是我一直擔心的。我覺得很奇怪,蘇摩少爺這一次回來,似乎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了。他居然說蘇諾是被空桑貴族害死的…」

「為什麼?難道蘇諾不是這樣死的?」白瓔詫然問。

「因為蘇諾少爺根本沒有活過!」如意夫人握緊了手,身子忽然一顫,彷彿感覺到了什麼莫名的恐懼,「白瓔郡主,你不知道當年蘇摩少爺剛生下來的時候有多麼古怪——他一生下來、背後就有一塊巨大的黑斑,而且胸腹部有巨大的腫塊,看上去非常可怕。所以在東市裡關了四十幾年,受盡凌辱苦楚,一直沒有買主買他。」

「四十幾年…」白瓔喃喃重複,想象著鮫人嬰兒被關在籠子裡叫賣的情形,陡然身子也是一震。在伽藍白塔頂上,第一次看到被牽上來玩傀儡戲的鮫人少年,她就猜測什麼樣的過往、才會讓這個孩子有那般漠然的表情。然而,卻是第一次得知他的身世。

原來,雖然百年前有驚天動地的往事,少年的他們卻從未真正瞭解彼此。

「那時候我照顧著東市裡那些待售的鮫人孩子,待他們如自己的孩子,最後卻只能看著他們一個個被買走——你也知道,你們空桑貴族有的就是喜歡孩子。」如意夫人淡淡回顧著往事,用波瀾不驚的語調,然而那樣的陳述、卻讓身為空桑人的白瓔羞愧難當,「可是蘇摩少爺被關了四十幾年,始終不能離開那個籠子。鮫人孩子的眼淚細小,做碎珠子也不值幾個錢,如果不是貨主看到他有一張驚為天人的臉,早就挖出他的眼睛做了凝碧珠了!」

「後來貨主找了個大夫來,想治好蘇摩少爺奇怪的病。那個大夫看了說,背後的黑斑是消不掉了,除非將整個後背的皮剝下來;但是胸腹中巨大的腫塊,或許可以剖出來。」如意夫人看到白瓔詫異的眼神,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個「切開」的姿式,「貨主同意冒險一試,於是大夫就拿刀子破開了蘇摩少爺的胸腹,結果——」

說到這裡,如意夫人身子依然不自禁地一顫,聲音低了下去。

「如何?」雖然知道蘇摩如今還活著,白瓔依然忍不住問。

「結果…從蘇摩少爺的胸腹腔中,拿出了一團血肉模糊的大瘤子。」如意夫人打了個寒顫,繼續,「詭異的是、那個瘤子居然是個剛成形嬰兒的形狀!有手有腳,還有眼睛和嘴巴,活生生的一個孩子形狀…」

「什麼?」白瓔詫然,手指一震,隨後吐了一口氣,悄聲問,「那就是蘇諾?」

「嗯。」如意夫人微微點頭,「大夫說,大約是蘇摩少爺在母胎裡的時候,還有一個孿生的兄弟——但是母胎養分不夠,一對孿生兄弟開始爭奪,最後蘇摩少爺活了下來。而另外一個、就被獲勝者吞到了身體裡,一起生了下來。」

「瘤子被取出來後,蘇摩少爺的身體恢復成普通孩子那樣。但是他死死不肯將那個胎兒扔掉,居然留下來當作了唯一的玩具——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儲存,那個胎兒居然沒有腐爛。」如意夫人嘆息著,說出了最後一句話,「蘇摩少爺給那個東西取了個名字,就叫蘇諾,還叫他弟弟。」

聽到這樣的解釋,白瓔眼裡依然有難掩的震驚。蘇諾…是蘇摩的孿生兄弟?在母胎裡就被他吞噬、然而又從他身體裡誕生的兄弟?

那樣詭異的孿生…

「所以我聽到蘇摩少爺說阿諾是被空桑人害死的時候,很驚訝…難道少爺他的記憶都開始混亂了麼?」如意夫人有些疑惑地喃喃,臉色沉重,「百年了,蘇摩少爺從中州回來後變得非常強大,但是,整個人也很多地方都不對勁了…最怪的就是——」

她的聲音忽然間尖利起來,嚇了白瓔一跳。

「你有沒有覺得?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偶人…那個偶人是活的?!」如意夫人唰的回身,拉著白瓔的袖子急急問。然而常人如何能拉住冥靈,她的手落了空,卻繼續追問,臉色青白:「阿諾活了…阿諾活了!」

白瓔目光也是一變,低頭:「是的,那個偶人…那個偶人,有自己的意志力。」

——如何能忘記、昨夜的暗室裡乍一見面,那個偶人就是如何對自己痛下殺手,幾乎是帶著置於死地而後快的痛恨。而那樣的動作,完全不是出自於傀儡師本人操控。

「你…你也覺得是?」聽到對方的回答,如意夫人的臉色更加蒼白,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卻用更加顫抖的聲音道,「那個阿諾…那個阿諾!你不知道,他長大了!我記得它剛取出來的時候,不過是一尺多高——如今、如今居然長高了一倍!他、他會長大!」

白瓔猛然一驚,倒抽一口冷氣。

「那已不再僅僅是‘裂’,而已經成為了‘鏡’!」

——那樣的斷語,又浮上她心頭。她臉色也是唰的蒼白。真嵐…是一眼救看出來的。

已經…已經沒救了,再也無法將影象和真身割裂開來了。

「怎麼會這樣?…他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喃喃自語般,白衣女子彷彿有些苦痛地抬起手來,按住了眉心——那裡,最初作為太子妃標記的十字星紅痕早已消失,然而最初的種種卻彷彿蠱毒深刻入骨,烙印般存在。

「所以說…」如意夫人看著白瓔,忽然間就跪倒在她腳下,低聲哀求,「白瓔郡主,請你一定要救少主!求你一定要救救蘇摩少爺!不然他就完了!」

「啊?」白瓔有些詫異地看著鮫人美女,忽然間有些感慨地微笑起來,對著如意夫人俯下身去,將她拉起:「託錯人了吧…他如今那麼厲害,我哪裡有這樣的本事——夫人,這個世上,誰都救不了誰的。」

喃喃說著,彷彿聽到了什麼異響,她抬起頭來看向北方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