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木頭和鋁製的外殼在如此的速度下已經超出了極限、發出焦臭的氣味。裡面的滄流帝國戰士都已經感到了天旋地轉,但畢竟是經過嚴格訓練、身經百戰的徵天軍團,這樣緊急的情況下,還有人記得按照講武堂裡教官的教導、迅速扯起一面「帆」,從急速墜落的風隼中跳了下去。

那笙的手腳被捆綁著,根本無法活動,劇烈的震動中她上下翻滾顛簸著,渾身被撞的烏青。然而她的眼睛裡絲毫沒有恐懼或者慌亂,只是憤怒倔強地睜著,頭一下下地亂撞在各處,她只是咬著牙,喃喃自語:「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就在憤怒聚集到最高點的剎那,藍白色的光芒再度閃耀。

那個瞬間,破損的風隼徹底四分五裂,裡面的人宛如一粒粒豆子,從高空上灑了出去,跌向百尺之下的大地。

夕照的餘輝灑了她滿身,天風在耳邊呼嘯,如血的雲朵一片片散開和聚攏…

一瞬間,那笙充滿殺氣和憤怒的心忽然稍微平靜了一下,睜著眼睛、看著面前越來越遠的雲朵,眼角瞥見的,還有那座似乎能觸控到天上的白色的巨塔…那樣的飛速下落中,彷彿時空都不存在。原來,便是這樣的完結…那一場光怪陸離的雲荒之夢啊!

一個百年前的傳說忽然縈繞在耳畔。

她宛然看見一襲白衣、如同白鳥的羽毛般飄落,飄落…恍惚中,她又覺得那便是自己。下墜的速度已經讓她快要窒息,陡然感覺到了徹骨的無力和疲憊,乾脆閉起了眼睛,準備迎接那一場永恆的睡眠。

「嚓」,忽然間,彷彿有什麼東西攔腰抱住了她,去勢轉瞬減緩。

「誰?」那笙睜開眼睛,脫口問。

然而四周只有風聲,大地還在腳下,哪裡有一個人。

腰間的力量是柔軟的,託著她,往斜裡扯動,減緩她下落的速度——她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忽然手指就觸控到了冰冰涼涼的東西,宛如絲綢束著腰際。

燒殺擄掠過去後的廢墟里、疊加的屍體堆的頂端,一個小小的偶人坐在那裡,裂開了嘴,似乎饒有興趣地看著天空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手臂抬起來,咔噠咔噠地往回收著線,彷彿放著一個大大的風箏的孩子。

那一架風隼打著旋兒,終於在遠處轟然落地,砸塌了大片尚自聳立的房屋。

同時,沉重的「嘭嘭」聲傳來,幾個從風隼內跳出逃生的滄流帝國戰士落到了地面,雖然跳落的時候張開了「帆」,然而離地的速度實在是太快,落到地上的時候已經摺斷了頸骨,成為支離破碎的一堆。只有一個傢伙比較幸運,跌在一具屍體上,屍體登時肚破腸流,而那個人也哼哼唧唧地站不起來。

偶人似乎感到歡喜,坐在屍山上踢了踢腿,手臂卻是咔噠咔噠地繼續往裡收,天空中的黑點越來越大,往這裡落了下來——偶人忽然有了個詭異的笑容,忽然間就把手一放,引線骨碌碌地飛出,那個「風箏」直墜下來。

「阿諾,你又調皮了。」忽然間,一個聲音冷淡地說,細細的線勒住了偶人的脖子。

偶人的眼皮一跳,被勒得吐出了舌頭,連忙舉起手臂,將線收緊,讓那個直墜下來的女子身形減緩速度,最終準確地落在另外一堆屍體上,毫髮無損。

「那笙。」畢竟是受託要照顧的人,西京勉力捂著傷口上前,扶起少女,看到她蒼白的臉上滿是淚水,咀唇不停的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那笙?」懷疑女孩是否在滄流帝國手裡受到虐待才會如此,西京再度晃著她,問。

「西、西京大叔?…你還活著?啊,汀、汀死了?」被用力晃了幾晃,失魂的少女終於認出了面前的人,忽然間,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大叔,炎汐他死了!炎汐死了!炎汐死了!」

「你說什麼?」剛剛趕到的兩個人同時驚呼,連蘇摩的臉上都有震驚的表情。

那笙哭得喘不過氣來——從中州到雲荒的一路上,經歷過多少困苦艱險,她從未如同此刻般覺得撕心裂肺的絕望和痛苦,她捂住臉,哭得全身哆嗦:「炎汐、炎汐被他們射死了!」

「右權使死了?…」喃喃地,蘇摩茫然脫口,忽然間心中有蕭瑟的意味——鮫人是孤立無援的,千年來那樣艱難的跋涉,多少戰士前赴後繼倒下,成為白骨,而那一根根白骨倒下時的方向、卻始終朝著那個最終的夢想。

西京看到少女這樣痛哭的表情,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肩頭。

「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他找回來…」哭了半天,那笙忽然喃喃自語,抹著淚站了起來,自顧自地搖搖晃晃走開,「他說過、鮫人死了都要回到水裡…化成水氣升到天上去,變成閃耀的星星…不能、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她茫然自語,低下頭胡亂地在燒焦的廢墟里翻動著,不顧尚自火熱的木石灼傷她的手。淚水一連串地從臉上流下,低落在冒著火苗的廢墟里,發出滋滋的響聲,化成白煙。

蘇摩在一邊注視著,沒有說話,微微低下了眼簾。

「那個傻丫頭…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難過吧?」西京忽然捂著傷口,苦笑起來,喃喃說了一句。

「已經結束了…她永遠不要明白便好。」蘇摩忽然介面,冷冷說了一句,「否則箭一離弦,心便如矢一去不回。」

西京陡然一震,眼光亮如劍,抬頭看向鮫人傀儡師。

然而蘇摩已經轉開了頭,走過去,用腳尖在屍體堆中踢起了一名方才從半空跳落的滄流帝國戰士:「別裝死!起來!——你們在哪裡射死了炎汐,快帶我們去找!」

腳尖踢到了斷骨上,奄奄一息的滄流帝國戰士猛然清醒過來,呻吟:「炎汐?誰?…我們、我們射死了…很多人…」

「炎汐!那個最後逃出來的藍頭髮的鮫人!被你們射穿心臟的!」蘇摩將那個傷兵拉起,惡狠狠地問,「在哪裡?!」

「最後、最後逃出來的?…」傷兵喃喃自語,彷彿想起了什麼,抬起已經骨折的右手,指指街的盡頭,手臂軟軟垂了下來,「在那個藥鋪裡吧…不過、那個人、那個人並不是鮫人…而是黑頭髮的…人…」

「哦?」蘇摩忽然間就有些沉吟,不知為何眼裡有一絲隱秘的驚喜意味。放開了手,扔下那個人,拉起那笙不由分說就往那邊掠過去:「快跟我去那裡找炎汐!」

「嗯?」那笙抽噎著,但是陡然也被蘇摩冰冷的手嚇了一跳——這個傀儡師,還從未曾這樣主動接觸過她,怎不讓她心頭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