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當然,為了「皇天」,付出這樣的代價只怕也是值得的吧?

那笙還在鬧,不知道她面對的是多麼可怕的殺神。這個女孩的眼睛是看不得血色的,更看不得那樣多的血為她流出,染紅整條街道——但是她可曾意識到自己一個人的身上、寄託著多少人的生命和希望?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價值和重任,是不是還會那樣慷慨無懼的跳出去,以為自己若豁出去便能結束流血?

想到這裡,炎汐陡然愣了一下:空桑人的事與自己何干?自己為什麼要護著這個帶著皇天的姑娘?…空桑人是鮫人數千年來的死敵,如果滅了不是更好?少主也吩咐他驅逐這個女孩;而他,復國軍的左權使,百年來看到過多少兄弟姐妹死在空桑人手裡!如今居然還在拼死護著皇天的主人,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那樣一愣,手上的力量不知不覺便減弱了,那笙在地上用力一掙,竟然從他手下掙脫,拔腿便跑了出去。街上已經看不到奔逃的人,所有房屋都被射穿,屍體橫陳在街上,偶爾還有未死的人低低呻吟,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住手!不許亂殺人!不許亂殺人!」揮舞著雙手,少女沿著堆滿屍體的街道跌跌撞撞跑著,對著天上雲集的風隼大喊。回應她的、果然是漫天而落的勁弩。她揮著手,指間的皇天發出藍白色的光,一一擊落那些勁弩。

或許…就讓她這樣跑出去也好吧?畢竟少主命令過了不許再收留這個帶著皇天的少女,而她或許也有力量保護自己。能逃掉也未必。

自己曾發誓為鮫人迴歸碧落海的那一天而獻出一切、那麼自己的性命也該為復國軍獻出,如果就這樣在這次追逐皇天引發的風波里終結、那豈不是違反了當年的誓言?

炎汐終於轉過頭,決定不再管這個帶著皇天的女孩兒。

「皇天!」看到了跳出來的少女,風隼上的人齊齊驚呼,注意到了底下藍白色的光芒。

「小心,不要靠的太近!不要象上次那樣被擊中!皇天的力量有‘界限’,注意離開五十丈!兩架為一組、封鎖各方,輪換著用最強的‘踏踏弩’聯排發射!」風隼上,副將鐵川代替缺陣的雲煥少將,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是!」風隼上的戰士領命,按吩咐各自散開,立刻織起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箭網,將那個少女網在裡面。

從半空看去,那一排排密集的勁弩如同狂風般一波波呼嘯而落,縱橫交織,凌空射向那名竟然意圖以血肉之軀、攔下風隼的少女。

沒料到一下子受到的攻擊增加了十倍,那笙胡亂地揮著手。然而沒有接受過任何武學技擊的她、只會毫無章法地隨手格擋,哪裡能顧應得過全身上下的空門。

猛然一個措手不及,一枝響箭呼嘯而來,穿透她的肩膀。

那笙因為疼痛而脫口叫,身子被強勁的力道帶著往前一傾,那個剎間,更多的勁弩射向她的周身。

炎汐深碧色的眼睛陡然收縮:片刻前汀那樣悲慘的死去的情形,彷彿在眼前回閃。

那笙…那笙也要被這樣射殺麼?

「快回來!」這一刻來不及想什麼國仇家恨,炎汐猛然掠出,一把將她拉倒,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厚厚的屍體背後。噗噗的、箭擦著他們射下,在屍體上發出肉質的鈍音。那笙被拉得踉蹌,跌在他身上,炎汐感覺後背重重撞上路面,那幾處傷口再度撕裂般地痛了起來,讓整個背部和右手都有些抽搐。

終究…終究還是無法眼睜睜地看著。

「如果不想連累我一起送命,就給我安分點!」跌落的剎那,他厲聲吩咐,知道這句話對那個女孩子是應該有約束力的。

果然,重重跌落在他身上後,那笙眨了眨眼睛,不說話了。她知道炎汐這句話一齣、便是應承了要照顧自己周全——只是忽然間覺得有點奇怪:蘇摩那傢伙不是說過、不許他們鮫人管自己的事麼?

「呃?」她抬頭看著炎汐,忽然間將頭湊到他耳邊,輕輕道,「你是個好人。」

此時地面上已經一片死寂。天空中的風隼已發覺了兩人的蹤跡,排列成隊、依次掠低——在掠到最低點的剎那,風隼的腹部齊齊開啟,一道銀索激射而出,釘入地面,一隊隊身穿銀黑兩色軍裝的滄流帝國戰士手握長劍、腳踏飛索,從風隼上迅速降落地面,開始圍合作戰。

那笙跌在炎汐懷裡,看到那樣的聲勢,嚇得動都不敢動——雖然剛才口口聲聲喊著不怕死,此刻感覺到了鐵一般的壓力,少女的身子還是不自禁地微微顫抖。

從八架風隼上下來了大約五十名戰士,顯然是訓練有素,一落地立刻分成兩路散開,一路落在前街,一路落在後街,宛如雙翼緩緩合攏,將方才出現活人的街區圍合。街上屍體堆積如山,所以他們推進得並不快,然而每走一步,便要確認周圍路上和房舍中是否還有人存活,一旦發現尚自未死的人,沒有時間確認、便一律殺死。

屍體堆中零落的有慘呼聲傳出。在這樣滅絕性的地毯式樣搜查裡、彷彿感到了生存的絕望,忽然間就有幾個受傷未死的人跳了出來,用盡全力拔腿奔逃。

天空上十架風隼在盤旋,在副將鐵川的指揮下錯落有致地依次下擊,監視著地面上一舉一動。那些原先躲在屍體堆裡裝死以求能逃脫這場屠殺的人剛一躍起,風隼上的勁弩就如同暴雨般落下。

傷者很快陸續被射殺,宛如稻草人般倒下。然而其中一個光頭男子居然身手頗為矯健,反手拔劍、一連格開了幾支勁弩,另一隻手抱著什麼東西,飛快地在屍體中奔逃。

然而天上風隼盯準了他,地上的戰士也向他包圍過來,那個人滿臉血汗,奔逃的氣喘吁吁,面目都扭曲了,右手揮著劍狂舞亂闢,奇怪的是左手卻抱著一個酒罈死死不放。不可以、不可以放…那是二十年的醉顏紅…是敲開西京大人門的寶物…劍技,劍技,如果他有幸成為劍聖的門下、那便是…

只想到這裡,「噗」,箭頭從脖子裡穿出,那個奔逃的光頭男子居然還支援著往前奔出三丈,去勢才衰竭。被堆積到膝蓋高的屍體一絆,身子往前栽出,撲倒在屍山上。手指這才一鬆、啪的一聲,懷裡的酒甕跌碎在地面上,酒香混和著血腥瀰漫開來。

血如同瀑布般從脖子裡流出,沿著箭桿滴落在底下那笙的臉上。

苗人少女躲在屍牆下,身子彷彿僵硬了,一動都不能動。咫尺的頭頂上,那具剛成為屍體的臉還在抽動,眼球翻了起來,死白死白,神情可怖。溫熱腥臭的血瀑布般滴落下來,流到她臉上。那笙呆呆地看著、居然連稍微扭頭避開的力氣都沒有了。

雖然從中州來雲荒的一路上也曾經歷戰亂流離,然而這樣邪異和可怖的事情她卻是第一次遇到——在那樣咫尺的距離內直擊力量懸殊的屠殺和死亡。

雲荒,這就是雲荒?!

她呆呆發怔,對視著頭頂逐漸斷氣的平民,血滴滿了她的臉。忽然間,一隻手伸出來擋在她臉前,擋掉了那如瀑布般流下的鮮血。背後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笙才恍然記起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的,還有人一直在她身側。

炎汐,炎汐…她忽然間快要哭出來。

「咦,難道就這樣都死光了?」周圍寂靜了下來,落地的滄流帝國戰士發現再也沒有人動彈的跡象,有些詫異,「方才明明看到有個女的跳出來,怎麼射殺的全是男的?」

「羅嗦什麼,一定是還在躲著裝死呢!慢慢搜…」落地帶隊的校官冷笑,叱喝下屬,然而看著滿街堆積如山的屍體,眼睛忽然眯起來了,「太麻煩了,乾脆點把火,把整條街燒了得了,守著兩頭街口、還怕她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