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白瓔奇怪地看看他:「不用了,雖然真嵐說他變得很強,我是冥靈、也不怕什麼——師兄這麼緊張幹嗎?你跟過來聽壁角麼?」

「這個,這個…」西京無法,尷尬地晃晃酒壺,只好讓她走了,臨走還不忘加一句,「喂,萬一那傢伙對你不客氣、你就出聲叫我!我這裡聽得見!」

那笙吃下了一碟雲片糕,心滿意足的舔著手指,斜眼看焦急的劍客,嘖嘖:「大叔,你緊張什麼啊?太子妃姐姐好生厲害呢,蘇摩那傢伙肯定打不過她!」

「小丫頭,你知道什麼!」看到白瓔離開,西京心裡不知怎地總是忐忑,聽到那笙那般說,忍不住劈頭蓋臉喝道,「我怕阿瓔再被那傢伙迷住——你不知道那傢伙有魔性!而且現在還慢慢開始神智分裂了…多危險,怎麼能讓阿瓔再見他?要是再被他纏上、阿瓔就完了!她從白塔頂上再跳下來一次也沒用了!」

「啊?」那笙嘴巴張得可以放下一個雞蛋,吃吃,「你、你說什麼?太子妃…太子妃姐姐,和蘇摩有一腿?怎麼…怎麼可能?他們兩個差太多了吧?一個天一個地啊…」

西京狠狠瞪了這個東巴少女一眼,坐下:「你也知道差太多?幹嗎還多嘴?」

「我又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關係嘛!」那笙委屈,跳了起來,然而好奇心大起,拉住西京,纏上去,「到底怎麼回事,大叔你告訴我好不好?我要是清楚了,也好知道什麼話不能說啊!你說是不?」

「汀怎麼還沒買酒回來?…」西京忽然覺得自己失言,不想再提及百年前的事情,翻翻空酒壺,看著黎明前下著雨的黑暗天空,喃喃。

黑的房間,沒有一絲的風。爐裡薰香的味道甜美而腐爛。

身下女子赤裸的身體還在微微抽搐,但血從脖子和四肢上汩汩湧出,已經不能說話了。

她的身體還是溫暖而柔軟的,流滿身下的鮮血更加熾熱——他把臉埋在那溫暖的肉體裡,想讓冰冷的身子獲得多一些些的暖意,然而多少年來每夜都從心底漫出的寒冷、依然彷彿要把他全身的血凍得凝固。

鮫人…鮫人本來就應該生活在水裡吧?不然,身體裡的血會被陸地上的寒冷凝固。然而,又是誰逼著他們離開那一片大海、淪為任人屠戮的魚肉?

在沒有風的夜裡,心底黑暗的慾望在顛峰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無盡的疲憊。

夜似乎長的沒有盡頭,沒有一絲的光…為什麼天還不亮?

滿床的鮮血慢慢冷下去,身邊的女子屍體也慢慢僵硬,他吐出了一口氣,嫌惡地推開,閉上了眼睛,開始短暫的休息——

然而,閉上眼的瞬間,他又看到那一襲白衣如同流星一樣、從眼前直墜下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然而,奇異的是墜落之人的臉反而越來越清晰的浮現出來,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蒼白的臉上仰著,眼睛毫無生氣的看著他,手指伸出來幾乎要觸控到他的臉:「蘇摩」——那枯萎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翕合,喚他。

黑暗中,他猛然驚醒。簾幕重重,薰香的氣息甜美糜爛,混合著血的腥味。

又做夢了麼?…他慢慢闔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

「蘇摩。」然而,那個聲音又重複了一遍,近在咫尺。

手指輕輕敲擊在門扇上,在黎明前的寂靜中聽起來宛如驚雷:「是我。」

他從成堆的錦褥中霍然坐起,床頭上那個小偶人似乎被他的動作牽動,也磕答一聲跳躍了起來。鮫人和偶人的頭同時轉向簾幕外的門。傀儡師空茫的眼睛在暗夜裡閃過雪亮的光,倏忽變了無數次,然而終究沉默,沒有說話。

「我是白瓔。」門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恍然如夢,「——你在裡面麼?」

小偶人的嘴角向上彎起,然而嘴巴剛一咧開,傀儡師的手猛然探出、狠狠捂住了它的嘴,彷彿把什麼話語硬生生攔住。

然而,偶人的手卻動了起來,在主人來不及控制它之前,左右手腕上的引線飛了出去,上面連著的戒指纏繞上了門扇,一扯,譁答一聲拉開。

黎明前微亮的青灰色天光透進來,伴著下雨天溼潤的風,吹動房間內重重疊疊的簾幕。

門轟然開啟,剛要走開的白衣女子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毫無遮攔敞開的門內。廊下的風雨吹起她長及腳踝的頭髮,蒼白如雪。

看不到東西的眼睛彷彿承受不了此刻忽然透入的天光,傀儡師從榻上赤身坐起,下意識抬手擋住了眼睛。然而隨著他的坐起,橫在床頭那一具滿身是血的赤裸女屍啪的一聲摔落,頭重重砸在紅木床腳上,血從死人額角湧出。

門內外的兩個人忽然間都沒有說話,沉默如同看不見底的深淵裂了開來,吞沒所有。

只有那個小小的偶人坐在床頭上,咧開嘴無聲地大笑,張開雙手,對著門外來客做出一個「迎接」的姿態。

雨越發下得大了,捲入廊下,吹動白衣女子那一頭奇特的雪白長髮,接著吹入密閉的房間內,瞬間把充盈房間的薰香的味道掃得一乾二淨,讓人頭腦猛然清醒。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的凝視。這一次對望,中間彷彿隔了百年的時光。

怎麼能不震驚呢?再回首是百年身。

不管曾經有過什麼樣的過往,如今的他們都已經不認識眼前的人了。

原來她是這個樣子。…多麼可笑的事情,他居然還是第一次「看」到她。

百年前那個鮫人少年,聽過她的聲音,觸控過她的臉頰,吻過她的眉心…然而,盲人少年從來沒有看到過她的樣子。手指的觸控在心裡勾勒出那個貴族少女的模樣。那張虛幻的臉、在百年間無數次出現在惡夢裡——蒼白的臉上仰著,眼睛毫無生氣的看著他,手指伸出來幾乎要觸控到他的臉,那枯萎花瓣一樣的嘴唇微微翕合,喚他。然後,時空忽然裂開,那一襲白衣宛如羽毛輕飄飄墜向看不見底的深淵。

她也已經認不出眼前坐在血泊中的年輕男子。

百年前最後的時刻,她對著那個鮫人少年道別,那個孩子臉上鐫刻著隱秘的冷笑和殘酷,深碧色眸子黯淡散漫,毫無焦點,宛如某種爬行動物的眼珠。然而,那張十幾歲的臉上依然帶著稚氣和青澀,完全不似如今眼前這個人的陰梟桀驁,看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