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眼睛看到的還是一片漆黑,然而,那空茫的黑色裡,忽然閃現出了幾點碎鑽般的光亮。

——哦,原來…是夜空。

視線漸漸清晰,他笑了起來。猛然間,夜空消失了,一張滿是笑意的臉充盈了他的視野,因為湊得太近而看起來大得有些怕人,張開的嘴裡兩排小小的貝殼般的牙齒,歡呼的聲音也大得有些嚇人。

那笙扔下拖著的木架子,跑到炎汐身邊,看著他睜開的眼睛,歡呼。

「那、那笙?」好容易認出了面前的人,他費力地開口,問,「我…活著?」

那笙用力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晃著懷裡那一簇雪罌子殘留的莖葉:「你沒想到吧?我正好也有雪罌子!嘿嘿,厲害吧?我厲害吧?」

炎汐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苦笑了起來:「你、你知道…雪罌子,值多少錢麼?」

「呃?應該很值錢吧?不然慕容那傢伙怎麼肯答應帶我上路?」那笙倒是愣了一下,想想,回答,然後搖頭,「不過再貴也畢竟一顆草,跟人命怎麼能比?」

背後的傷口上火燒一般的刺痛已經消失了,全身裂開般的痛楚也開始緩解,雪罌子的藥力居然那麼迅速。炎汐躺在地上,搖了搖頭:「人命?…咳咳,鮫人也算人麼?」

「胡說八道!怎麼不算?」那笙詫異,甚至有些憤怒,「慕容修那傢伙就是鮫人的兒子,鮫人又怎麼了?——個個都是美人,還活的比人長命,多好啊。」

「…」炎汐看了看她,本已為她是一無所知所以才會如此待自己,沒料到這個中州少女居然也知道一些鮫人的事,卻毫無偏見。他笑了笑,勉強坐了起來,拿樹枝撐著身體站起:「我們到了哪兒了?要趕快去郡城才好。」

「嗯,前面就是官道了…我剛才拖著你走了五里路耶!厲害吧?」那笙指著前方的依稀可見的城郭,洋洋得意。

「辛苦你了,」炎汐低下眼睛,第一次向同伴以外的人道謝,「所有對於我們鮫人有恩的人、我們都永遠銘記。」

「嘻,別那麼一本正經——出門在外,相互幫忙是應該的。」那笙走過來想幫忙扶著他,正色,「如果沒有別人幫我,我根本來不了雲荒就死在半路了啊。」

說話間,觸及炎汐的手,驚訝地發覺他的手臂居然依然冰冷。

「沒事,鮫人的血本來就是冷的。」不等她發問,炎汐看出了她的疑問,回答,掙開了她的手,「我可以自己走,多謝。」

那笙看著他將肩背挺得筆直,一步步往前走,居然完全似沒有受過垂死重傷的樣子,不由咋舌,連忙跟了上去,忍不住好奇地發問:「哎呀,難怪你這麼好看,原來也是鮫人——那麼你哭的時候、掉下來的眼淚也能變成夜明珠麼?變一顆出來讓我看看好不?」

「…」炎汐無語,不知如何回答,對方是救命恩人,本來她提出任何要求自己都應該竭盡全力去回報,然而這樣的要求卻讓人不得不皺眉。許久,一邊走,看著一邊少女熱切的眼神,炎汐終於還是無法可想:「這個…很抱歉,那笙姑娘,我從來沒有哭過啊。」

「啊?」那笙愣了一下。

「復國軍戰士流血不流淚。」炎汐沒有看她,一路走,一路看向天地盡頭的白塔,淡淡道,「特別是、不能流給那些奴隸主看,讓他們拿鮫人的痛苦去換取金錢。」

「呃?」那笙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有人拿鮫人眼淚去換錢嗎?」

炎汐點點頭,回頭看她,夜風吹起他深藍色的長髮,他蒼白清秀的臉有一種界於男女之間的美,帶著某種吸引人的奇異魔性。那笙看著他深碧色的眼睛,隱約記起蘇摩也有同樣顏色的眸子,然而卻不由打了個寒顫,口吃:「也、也有人挖鮫人的眼珠去賣嗎?」

「珠寶商們管那個叫‘凝碧珠’,非常值錢——除非鮫人的眼睛哭瞎了、無法收集夜明珠,而鮫人本身又年老色衰,奴隸主們才會殺掉鮫人挖取眼睛,所以比夜明珠值錢多了。」炎汐淡淡解釋,面容是平靜的。然而那笙在一邊聽得目瞪口呆,喃喃:「啊…真的有這樣的事?我逃荒的時候聽說青州大旱、城裡的人都開始吃人肉——但是、但是這裡是雲荒啊!怎麼也有這樣的事?」

「有空的話,我和你說說這個雲荒大地上有關鮫人的事吧…」看到少女驚愕的表情,怕說得多了嚇到那笙,炎汐轉開了話題,「你從中州來?中州一定比雲荒好得多吧,你為什麼要來這個混亂齷齪的地方?」

「…」那笙陡然愣住,不知道回答什麼才好。

忽然間兩人彷彿都變得心事重重,只是不出聲地沿著路走著,遠處的燈火無聲召喚著兩個在曠野中行走著的人,風從耳邊呼嘯掠過。

「只有你們這些中州人才把雲荒當桃源。」

——幕士塔格絕頂上、蘇摩冷笑著的那句話反覆湧上心頭,那笙眼前閃現出傀儡師空茫然而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神。忽然間,「喀嚓」一聲輕響,心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炎汐走在前面,忽然聽到了風裡少女的哭聲,很小聲很小聲,似乎不想讓人聽到。

他驚詫地止住了腳步,回頭看那笙,看見她把臉埋在手掌裡,一路走一路嗚咽,夜風呼嘯,吹起她蓬亂的頭髮和破碎的衣衫,那笙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是無望而悲哀的,有夢破後的黯淡,啜泣:「我、我不知道…會來這樣的地方。但是…沒地方可去了。」

炎汐無語,忽然後悔自己方才就這樣將血淋淋的事實、不加掩飾地告訴了面前的少女。

就在這停步沉默的剎那,寂靜中,荒郊的風聲忽然大了起來,風裡隱約有奇異的呼嘯。

「趴下!」炎汐忽然大喝一聲,撲過來將那笙一把按到了草叢中。

「唰——」那笙只看見有一雙大得可怕的羽翼忽然遮蓋了她所有視線,呼嘯著從頭頂不到三丈的地方掠過,帶起強烈的風暴,將她和炎汐裹著吹得滾開去。

她驚聲尖叫,看到那隻大鳥掠過頭頂,然後往上升起,盤旋在半空,夜幕下,她看清了星光下總共有兩隻這種大得可怕的鳥,在荒郊上空呼嘯著盤旋。

「風隼!」耳邊忽然聽到了炎汐的聲音,鎮靜如他、聲音也有一絲顫抖,「糟糕,被他們發現了!」

風隼是什麼?就是這種翅膀直直的大鳥?

那笙來不及問,忽然間聽到耳邊響起了刺耳風雨聲,驟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