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戒指!那隻「皇天」戒指!那隻手…那隻手,是她自己的手?

「我才是那笙呀!」頭頂上那個破開的封印上,那個聲音不解地喃喃自語——那笙終於明白了自己方才一聽那語音就寒冷到了骨頭裡的原因:那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聲音!是她自己在外面隔著石壁對她自己說話!

她一聲驚叫,鬆開了握著的那隻手,從破口裡仰頭看上去。外面的光線淡淡灑落,通過破壞了的封印豁口,她看到了那張低下頭的臉——果然是「那笙」!

「啊啊——!!」她恐懼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彷彿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對方臉上的恐懼如出一轍,低下頭盯著她,面容扭曲地同時尖叫起來。

「救命!救命!」那笙再也控制不住、崩潰般地大喊起來。眼前猛然間又是一片漆黑,感覺窒息無比,拼命大喊,「救命!救命!慕容修救命!」

「怎麼了?怎麼了?」猛然間旁邊有人大聲問,晃動她的肩膀,「出什麼事了?」

慕容修的聲音?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生怕看到又是那張恐懼的面容。然而模糊間、看到的果真是年輕珠寶商莫名急切的臉,她定睛再看了看,忽然間一聲大哭撲上去抱住了慕容修的肩膀:「救命!救命!」

「怎麼?做噩夢了?」慕容修半夜被驚醒,披著頭髮跑過來,便看到東巴少女瘋了一樣的又哭又叫。雖然臉上發燙,但生怕驚動鄰居,他連忙安慰那笙。

那笙說不出話來,全身發顫,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黃氏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抱怨:「那笙姑娘一定是魘住了!方才睡得好好的、卻忽然翻身坐起來嘀嘀咕咕地說話,說什麼‘封印’,還一個勁兒說‘我才是那笙’——然後就死死拉著我的手不放。」

「我、我說‘封印’?是我說的?」那笙本來已經慢慢平復下來,聽得黃氏重複自己的夢話,忽然全身發抖,捂住自己的耳朵,「真的是我?外面那個人真的是我!?」

「怎麼了,怎麼了?」慕容修看到她那樣,心下也是駭然,「你夢到什麼了?」

「我夢見我自己了…」那笙喃喃自語,眼裡恐懼之意越深,忽然一把拉住慕容修,「救救我!很可怕…很可怕。」

「不用怕,我們都在這兒,不過做夢罷了。」慕容修拍拍她,安慰,「先睡吧。」

「我不睡!我不睡…」那笙尤自心驚肉跳,撐著坐起來,「我不敢睡。慕容,你陪我說說話,我不敢睡。」

慕容修為難地看了她一眼,看到那笙臉色雪白、眼神散亂,心知她真的嚇得不輕,不忍扔下她不管。旁邊黃氏咳了一聲,打圓場:「這樣,還是讓老頭子過來和我一間吧,那笙姑娘嚇成這樣,還是有人陪著好。」

楊公泉赤著腳趕過來,這時也在一邊贊同,把自己衣物拿了過來,和老婆一起就寢。

終於又安靜下來了,榻上兩夫妻並頭睡著,聽得另一間裡面也關了門,黃氏暗自捅了捅丈夫,低聲道:「老頭子,他們兩人真的很反常哩!剛才我分明聽見那個姑娘說什麼‘皇天’‘九嶷山’——那都是前朝流毒、當今官府的忌諱啊!莫非、莫非官家今日封山要捉的、就是他們兩個?」

「胡說,哪有那麼巧…一定也是和我一般運氣不好撞上日子了。」楊公泉壓低嗓子呵斥,但是忽然頓了頓,聲音也猶豫起來,「不過…方才和那小哥同榻,無意看見他的耳後…似乎真的有鮫人那樣的鰓。」

「真的有?」黃氏也唬了一跳,「我就說他是個鮫人!這回可惹了大禍了!」

「但是,老婆子你說、鮫人不是都和魚一般全身冰冷?可我碰了碰他手肘,明明是溫的嘛。」楊公泉分解,但畢竟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心裡也有點惴惴不安,「而且他的頭髮、眼睛,都不似鮫人的樣子啊!」

「反正是個禍患,還是不要往家裡招了。」黃氏壓低了聲音。

楊公泉為難,在黑暗中翻了個身:「人家救了我的命,總不成趕人家走吧?」

黃氏冷笑:「救你命是順手罷了,如果官府查過來、可是連坐!那時候要賠老孃的命進去——一進一齣,你說是賺了還是虧了?」

「人家說不定不是歹人,是規規矩矩的客商。」楊公泉壓低聲音回答,終究沒忘了愛財,低聲道,「人家有一簍子瑤草哩!咱們招待好他了,能短了好處?」

「嘁!沒見識的老骨頭!」黃氏不屑地冷笑一聲,在暗中戳了丈夫一指頭,「指望人家手指縫裡漏一點下來,還不如…」

「噓。」楊公泉唬了一大跳,連忙去堵老婆的嘴巴,仔細聽了聽隔壁的動靜,低聲罵,「糊塗的傢伙,你活得不耐煩了敢打人家主意?你知道那個慕容公子多厲害,連天闕上的鬼姬都和他客客氣氣說話!你幾個膽子敢這麼想?」

「那報官如何?」黃氏想了想,繼續出主意,「說這兩人是今日從天闕那邊過來的——讓官府來,咱還能拿些賞錢。」

「作死!」楊公泉冷笑,「我是和他們一路從天闕過來的、官府來了他們一攀供,還不把我也抓進去?」

黃氏倒是不言語了,過了半天,笑了一聲,道:「說得也是,老頭子,睡吧。」

楊公泉嘆了口氣,翻身躺好,喃喃道:「不過這兩個人的確來路蹊蹺,留得久了也怕是惹禍…怎生打發他們快些上路才好。」

「你睡吧,我在一邊守著,魘住了就叫醒你。」看著那笙在榻上瑟縮著,慕容修好言好語地寬慰,其實也不大明白為什麼她會嚇得那麼厲害,然而也看出那笙恐懼不是裝的。

「嗯…謝謝你。」那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我答應了鬼姬要一路照顧你,也收了你的雪罌子——成交後守諾是應該的,你不必謝。」慕容修笑了笑,拿了自己的長衣到一邊坐了,將揹簍放到身側,隨身看顧著。

「啊,好像這次生意我賺了呢。」那笙終於放鬆了緊張的情緒,也笑了。

「睡吧,這幾日你也很累了。」慕容修對她點點頭,她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然而慕容修卻是睜開了眼,似乎敏銳地聽到了什麼聲音,不做聲地站起來走到門邊,側耳聽了一會兒,臉色漸漸嚴肅。窗外淡淡的月光照進來,年輕的珠寶商人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有「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透過破碎的窗子看外面,那漆黑的夜色背後、是莫測的新大陸,前途莫測,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信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