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言漫天飛的時候,城外冰族的攻勢也越來越猛烈。然而,傳言裡的兩位當事人都不知曉這一切了——蘇摩被釋放、離開了雲荒流浪去了遠方;而傳說中仙去的女子,卻是躺在一個陰暗潮溼的地窖裡,用劍聖傳給她的「滅」字訣沉睡著。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具倒在無人知曉地方悄然腐化的屍體,上面佈滿了菌類和青苔,夜鳥歌唱,藤蔓爬過。無知無覺。千百年後,當城市成為廢墟、鏡湖變成桑田,或許會有人在這個廢棄的地窖裡發現她的屍體,然而,不會有人再認得她曾是誰。
她沉睡了足足十年。一直到那一天,頭頂上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了她,慌亂的報訊聲傳遍伽藍城每一個角落——
「危急!危急!冰族攻破外城!青王叛變!白王戰死!皇太子殿下陷入重圍!」
白王戰死?白王戰死!
她忽然驚醒過來,全身發抖,驚怖欲死——父王、父王陣亡了?父王已經整整八十歲了,已經幾乎舉不動刀了…他、他居然還披掛上了戰場?他為什麼還要上陣!
——「因為白之一部裡面,唯一有力量接替他的女兒躲起來在睡覺呀。」
潮溼昏暗的地窖裡,忽然有個聲音桀桀笑著,陰冷地回答。
「誰?誰在那兒?」她猛然坐起,向著黑暗深處大聲喝問,不停因為激動而顫抖。
「醒了呀?」那個老婦人的聲音繼續冷笑,點起了燈,雞爪子似的手指撥著燈心,燈光下、深深的皺紋如同溝壑,「大小姐可真是任性啊,這一覺睡得夠久的了…再不醒,老婆子我都要先入土了呢。」
「容婆婆。」眼睛被燈光刺痛,很久她才認出了那是族中最老的女巫——父王不知道她何時醒來,派女巫來守護沉睡著的女兒。
面對著容婆婆彷彿轉瞬間更加蒼老的臉,她忽然覺得羞愧難當。
「外城攻破,外城攻破!皇太子殿下將被處以極刑!」
外面的金柝聲還在不停傳來,她全身因為恐懼而發抖著,在昏暗中慌亂地摸索:「我的光劍、我的光劍呢?」她眼裡有狂亂急切的光,甚至沒有發覺自己身上覆滿了青苔,頭髮變得雪白、長及腳踝,長年的閉氣沉睡已經讓面色蒼白如鬼。
「在這裡。」容婆婆從黑暗中走過來,從寬大的袍袖底下摸出一個精巧的圓筒,遞給她,「我好好地收起來了——我想郡主終究有一天還是需要它的。」
她的手指猛然抓住了圓筒狀的劍柄,微微一轉,喀嚓一聲、一道三尺長的白光吞吐出來。震動著手腕,除錯著光劍的長短和強度,她剛覺得手感慢慢回覆,就飛身掠了出去。
她抓著劍,從街道上掠過,快得如同閃電。
「我們完了,皇太子殿下要被他們俘虜了!」
「青王背叛了?他害死了白王、也出賣了皇太子殿下!」
「空桑要滅亡了嗎?天神啊,為什麼聽不到我們的祈禱?」
「赤王、藍王、黑王、紫王還在,不要怕!還有四位王在啊!」
「皇太子都死了,皇家血脈一斷、空桑最大的力量就失去了!失去了帝王之血、還有什麼用!」
亡國的慌亂籠罩了本來奢華安逸的伽藍城,到處都是絕望的議論,街道上看不到路面,所有人都走出房子,由大司命帶領著匍匐在大街、上對著上天,晝夜祈禱——多少年來,空桑人以神權立國、信仰那超出現實的力量。然而,這一次,上天真的能救空桑麼?
「那些冰夷要車裂皇太子殿下!就在陣前!」
祈禱中斷了,一個可怕的訊息在民眾中傳播著,所有人都在發抖。
「車裂…」高高的白塔頂上,聽到這個可怕的訊息,神殿裡大司命的臉也陡然變了:「他們、他們居然知道封印住帝王之血的方法?那些冰夷怎麼會知道?怎麼會!」
「是誰?是誰洩漏了這個秘密!」仙風道骨的大司命狀若瘋狂,對天揮舞著權杖:「唯一知道封印帝王之血方法的人只有我!——是誰?指揮冰夷攻入伽藍城的?究竟是誰!」
「智者,時辰到了。」金帳外,巫咸不敢進入,跪在外面稟告。
金帳內沒有一絲光亮,黑暗深處,一雙眼睛閃著黯淡狂喜的光,吐出兩個字:「行刑。」
軍隊的中心空出了一片場地,五頭精壯的怒馬被牢牢栓在樁上,打著響鼻,奴隸們揮動長鞭用力打馬,那些馬被鞭子抽得想掙斷籠頭往前方跑去,將韁繩繃得筆直。每一匹怒馬都拉著一根堅固非常的鐵鏈,鐵鏈的另一頭、鎖在中心那個高冠長袍的年輕人手腳上。
城上城下無數軍隊包圍著,聽到金帳中的命令傳出,城上空桑人絕望地捂住了臉。
空桑人年輕的皇太子被綁在木樁上,手腳和頸部都被皮繩勒住,然而那個平日就不夠莊重的皇太子卻一直微笑,毫無驚怕。聽到行刑的口令,他驀然開口,對著城上黑壓壓的軍隊和臣民,說了最後一句話:「力量不能被消滅,天佑空桑,我必將回來!」
語聲未畢,韁繩陡然被放開,五匹怒馬向著五個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樣的瞬間,伽藍內城上四道影子閃電般撲下,直衝層層重兵核心中的皇太子。
「四王!四王!」一直到影子沒入敵軍,城上的空桑人才反應過來,大叫,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絲希望。
然而那一絲希望一瞬間就滅了,因為冰族陣前也是掠起了黑色的風,顯然早有防備、「十巫」中的八位分頭迎上了由高處下擊的四王,立刻陷入了纏鬥。
就在那個剎間,怒馬狂奔而去,木樁上的人形陡然間被撕成六塊,只餘軀體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