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慕容家那個孩子啊。」聽出了慕容修的聲音,鬼姬忽然有了主意,一把拉起了那笙,然後呼嘯了一聲,彷彿招呼著什麼。
腳步聲越來越近,只見草葉無聲分開,一條藤蔓當先如同活著一般在草地上簌簌爬行過來,宛如蛇般蜿蜒。
應該是聽見了鬼姬的召喚,那隻木奴來到鬼姬座前,抬起了藤稍,昂頭待命。
來的果然是昨夜露宿天闕山下的那幾個人。慕容修走在最前面,跟著那隻木奴,一邊拿著砍刀分開樹木藤蔓開路,那個澤之國過來的中年男人和那一對書生小姐跟在後頭。那個叫做江楚佩的小姐一路上還在哭哭啼啼,幾次尋死覓活都被她表哥茅江楓攔住,那個書生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是扶著她一起哭。
楊公泉看得好生不耐煩,恨不得丟下這兩個麻煩貨。然而慕容修卻是耐心十足,也在一邊好言相勸,也耐著性子等那個江小姐挪著小腳一步步爬上山來。因此雖然一路上沒遇到阻礙,幾百尺的小山卻是爬了半日才到山頂。
拂開枝葉,四個人眼前出現的是林中空地,空地上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陌生少女、以及那個騎著白虎的女子,沒有腳的裙裾在風中飄飄蕩蕩。
「鬼姬!鬼姬!」跟在慕容修後面的楊公泉一眼看見,失聲叫了起來,往後便逃。慕容修拉住他,要他不用怕,然而楊公泉哪裡肯聽,往山下就逃。那一對戀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然而聽到楊公泉那樣的驚叫,也下意識地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回頭跑。
「隨他們吧。」看到慕容修無奈的神色,鬼姬笑了笑,對著他招招手,「過來,孩子。」
「女仙。」年輕珠寶商走過去,恭謹地低頭,「有什麼吩咐麼?」
鬼姬笑了笑,拉起那笙的手:「這位姑娘也是去雲荒的,我想拜託你一路上照顧她。」
「啊…」慕容修看了那笙一眼,卻不料東巴少女正一臉驚喜地看著他,目光閃亮。那笙看得放肆,他倒是反而紅了臉,低下頭去,訥訥:「男女授受不親,一路同行只怕對這位姑娘多有不便…」
「啊,不妨事!沒有什麼不便的!」不等他說完,那笙跳了起來,滿眼放光,「我不是那些扭扭捏捏的漢人女子,東巴人可不怕那一套!」
鬼姬看著靦腆的慕容修,不禁忍不住舉起袖子偷偷笑了笑,然後正色:「你行事小心老成,這位姑娘不通世故人情,你若是同路、也好順便照顧她則個。」
「這…」不好拂逆了鬼姬的意思,慕容修紅了臉,囁嚅著。
「啊,是不是怕我一路白吃白喝?」看到那個慕容世家的公子還在那裡支支吾吾,那笙急了,忽然想到了什麼,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來,舉到他面前,「喏!我拿這個謝你行不行?這是雪罌子!」
慕容修看到她手裡那個淡金色的塊莖,眼睛也是陡然一亮,作為商人、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東西的價值。
「出門在外,相互照顧是應該的。」鬼姬看到慕容修意動,在旁加了一句。
「如此,以後就要委屈姑娘了。」搓著手,年輕的珠寶商覷著哪株雪罌子,終於規規矩矩地向著那笙做了一揖,「在下慕容修。」
「我叫那笙!你叫我阿笙就好。」喜不自禁,那笙回答,把雪罌子遞給他。
慕容修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小心收起,然後對著那笙拱了拱手:「姑娘在此稍等,待我去找回那三個同伴,再一起下山。」
「去吧。」那笙還沒回答,鬼姬卻是微笑著揮了揮手,那株木奴唰地回過了梢頭,領著慕容修下山去了。
很快他的影子就消失在密林中,那笙卻是嘟著嘴:「啊呀,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拿了東西就扔下我不回來了。」
「那孩子為人謹慎,算計也精明——他執意要找那幾個同伴,怕也是需要一個熟悉澤之國的人當嚮導。」鬼姬看著慕容修離去的方向,微笑著拍拍那笙的肩膀,「不過那可是個好孩子,作為商人、對於成交的生意要守信,他不會不懂。小丫頭,你努力吧。」
「什麼、什麼努力啊…」那笙陡然心虛,矢口否認。http:///zuojia/cangyue/
鬼姬笑起來了:「看你忽然粘上去非要跟他走,我一算就算出來了…」
即使爽快如那笙,也是破天荒地紅了臉——幸虧一路顛沛,塵垢滿面,倒也看不出。
「呵…」騎著白虎的女仙搖搖頭,微笑,「不過可是難哪,那小子是個木頭——而且啊,你看你,做一個女的、還不如人家好看,像什麼樣子?」
在那笙要跳起來之前,雲荒的女仙笑著拍了拍白虎,轉過頭,悠然而去:「努力啊!」
東巴少女捂著發燙的臉頰看著那個山神離去,氣得跳腳,卻無話可說。
「是要努力…慕容世家!多有錢啊…而且人也俊。」那笙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滿臉笑容,「這等郎君哪裡去找!千萬不能放過了——嘖嘖,不知道那棵雪罌子到底有多寶貴…算了算了,反正那也是隨手拔來的,當下本錢得了。」
東巴少女在林中空地上蹦蹦跳跳地走來走去,等慕容修返回,心裡充滿了對新大陸和未來新旅程的各種想象。
空茫一片的城市,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
如果仔細看去,居然會看到街道和房子,鮮花和樹木——然而那些景象彷彿升騰著的蒸汽般虛幻,一觸手便會消逝,宛如海市蜃樓。
這個夢境般的城市裡,鏡湖六萬四千尺深的水底,只有一件事是真實的:十萬多個整整齊齊排列著的白石棺木。
縱橫交錯,鋪在一望無際的水底。
每一個石棺中,都靜靜沉睡著一名空桑人——這一場長眠,已經有將近百年。
藍夏和白瓔的雙手分別捧起金盤,舉過頭頂,一旁大司命的祝頌聲綿長如水。許久,等祝頌結束,兩人才小心翼翼地將盛放著頭顱和斷肢的金盤放入神龕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