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在下姓慕容。」年輕人輕輕重複了一句,手心捏了一把汗,希望這個提醒能讓鬼姬記起來——否則,他便是要命喪此地了。

「哦,你姓慕容!」問了一連串,鬼姬忽然明白過來了,掩口笑:「我記性可真差——二十年前的事情都忘光了。呀呀,你長得一點都不像紅珊呢…你父親和母親還好吧?」

慕容修舒了口氣,抬起手來,用力在臉上揉了揉,粉末一樣的東西簌簌而落,因為長途跋涉而邋遢骯髒的臉馬上就有了奇異的變化,宛如明珠除去了塵垢,光彩照人,竟是出人意表的俊美。

他低下頭去,默然道:「家父去年去世了…在下繼承了慕容家,所以來雲荒…」

「哦,我明白了。」鬼姬抬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你們慕容家一直號稱中州三大豪門之一,世人一定很納悶你們哪來的財富吧?——慕容真那個孩子說:慕容家一直世代秘傳有去往雲荒的地圖,每位男丁繼承家族之前,都要被千里迢迢派往雲荒販賣苦艾,換取明珠和連城之璧,一次之獲利便可支援一世。」

「是的。」慕容修穿著夾衣,在半夜寒氣中打了一個哆嗦,「這也是考驗——雖然我是長子,但是…但是一直被目為不祥人所生的孽種…如果這次不能順利完成交易的話,那麼太夫人更會有理由為難我們母子了。所以,求鬼姬您一定要放我過去!」

「不祥人…」鬼姬放下了短笛,嘆了口氣,「紅珊在中州、日子一定很難過吧?」

不等慕容修對驀然聽到母親的名字表示詫異,鬼姬在白虎背上俯下身來,細細看著他的臉龐,驀然探過手來,壓過了他的耳輪,看了看他的耳後,脫口:「啊?…果然還有鰓!你生下來的時候,一定嚇壞了家裡人吧?」

慕容修觸電似地後仰,有些失態地躲開了鬼姬的手,面色蒼白。

他已經不記得一歲以前自己的樣子,但據太夫人惡毒的叱罵裡說,他一生下來就是不祥難看的怪物——而母親彷彿預先知道會生下一個怪胎,堅決拒絕讓產婆進門,一個人在房中呻吟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他。

他一生下來,就是一個人身魚尾、滿身薄薄鱗片、耳後有鰓的怪物。

然而,雖然母親極力保護,卻終究無法長久掩飾,滿月酒那一天,被抱出去見人的嬰兒不小心將襁褓踢散,露出的魚尾嚇倒了家裡所有人——「天!是妖怪啊…是那個雲荒帶回來的不祥女人生下的妖怪!」

從此後,除了父親以外,家族所有的親人都不再是親人。即使後來他變成了和身邊所有的人一摸一樣,他們始終不能消除對他異類般的敵視和厭惡。

「慕容真那個孩子太倔了…當初他本來就不該執意帶紅珊走。」二十年的時間彷彿只是一彈指,天闕上的鬼姬依然這樣稱呼著他已經過世的父親,嘆氣,「他以為鮫人在中州就能被如同普通人一樣對待?鮫人的血脈是強勢的、無論和誰結合,生下的後代即使因為不是純血而喪失了特殊的能力,但一定還會保持鮫人的外貌…紅珊她一開始可能還不相信這個鐵律,抱了萬一的指望吧?——你什麼時候破身的?」

「破身?」慕容修怔了一下,莫名地看著鬼姬,俊秀的臉驀然紅了。

「呃…」猛然想起中州對於這個詞的解釋,鬼姬拿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頭,笑了,「哎呀,我的意思是你什麼時候分裂出和人一樣的腿…‘破身’在雲荒是專門指代這個的。」

頓了頓,看到年輕珠寶商臉紅的樣子,鬼姬笑起來了:「嘻,你臉紅的樣子很像二十年前的你父親嘛。那孩子當年就是憑著這個可愛的表情拐跑了紅珊——你不知道吧?你母親當年在雲荒大陸上是赫赫有名的美人…據說即使在以美貌著稱的鮫人一族裡、除了百年前的‘那個人’,沒有人比紅珊更美了。」

「啊?」慕容修張大了嘴巴,不明白相貌普通的母親為何能得到如此盛讚。

「…。看來紅珊還算聰明——到了中州就掩飾了自己的容貌嗎?」鬼姬看到年輕人愕然的神色,便猜到了內情,嘆氣,喃喃自語,「不錯,那樣的容色落到了中州,哪裡能過上太平日子啊,多半是被人目為褒妲一流的禍水…不過,鮫人有人類十倍的壽命,慕容真死後、可憐的紅珊一定要寂寞很久了…」

「我、我三歲的時候,母親給我破開了腿。」不明白騎著白虎的鬼姬在自語什麼,慕容修紅著臉,回答她的那個問題——記得如此清晰,是因為那樣的劇痛,是他記事的開始。

「哦…很痛吧?可憐,紅珊為了讓你在中州的‘人’裡好好長大,竟然能忍心自己動手為你‘破身’嗎?」鬼姬繼續嘆氣,嘆得連座下的白虎都開始不由自主地長長咕嚕起來,嚇得林中萬物噤若寒蟬,「你可別恨你母親,她也知道那樣的痛苦,但是為了你好…」

慕容修抬起臉看著鬼姬,正色:「身為人子,如何會恨自己的父母?天理不容的。」

「啊…已經完全滿腦子是中州人禮義廉恥了嗎?」若有感慨的,鬼姬自語。然而抬頭之間,看到年輕公子臉上的容色,鬼姬忽然看到了紅珊的影子。忽然好奇心起,雖然知道會讓對方尷尬、還是忍不住眨眨眼睛,壓低了聲音湊過去:「呃…那個…你什麼時候變成男人的?幾歲?」

沒有料到女仙會有這樣的問題,慕容修的臉更紅,踟躇了半天:「我、我還是…」

「啊,不是說這個!」猛然明白自己幾乎是在欺負這個有求於她的年輕人,鬼姬連忙揮揮短笛止住他,低下頭去笑著問,「鮫人一生下來是沒有性別的吧?長大後才會分出男女。你是鮫人和人的孩子,壽命應該以人來計算——」

「你第一個喜歡的人是女孩吧?所以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啊!反之,如果第一個讓你心動的是男的,那麼現在你就是‘慕容小姐’而不是‘慕容公子’了——」坐在白虎上的鬼姬俯身過來,用笛子戳著他的胸口,笑謔著問這個靦腆的年輕人:「什麼時候變身的?」

「啊?…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慕容修反而怔住了,長長舒了一口氣——自小就知道自己是個怪物,少年時自己身體發生變化後,他甚至羞於去問母親原因何在——如今,居然在這裡得到了答案。

「十三歲。」紅著臉,俊秀的年輕人低下了頭,回答。

「啊,這麼小?」鬼姬幾乎從虎背上跌下來,笑起來了,「你今年有沒有成親?」

「她是我小叔叔沒過門的妻子。」低著頭,慕容修回答了一句,臉色黯然,「是我叔母。」

「叔母又怎麼了?」白衣少女居然毫不遲疑地反駁,短笛狠狠敲了一下他的頭,「如果你父親和你一樣循規蹈矩扭扭捏捏,哪裡來的你呀?真是的,被中州人那一套三綱五常給弄得變木頭了麼?」

「…」慕容修低了頭,顯然從來沒人這樣勸過他,他遲疑了半晌,忽然笑了,抬起頭來,臉紅紅的,「沒用的啊…她很喜歡小叔叔呢。他們在一起很配的——所以,我想,我要努力為慕容家帶回黃金,這樣、他們一家也可以過得快活。」

鬼姬看了這個年輕人半天,再度嘆了口氣:「這點,倒是象你媽。」

她忍不住伸過手去,輕輕摸了摸慕容修漆黑柔軟的頭髮。年輕人的臉又開始紅了,卻不好意思掙開她的手,鬼姬不由笑了起來:「怎麼了?讓一個幾千歲的老祖母摸一下,不用難為情吧?」

說話的時候,虎背上鬼姬少女般明豔嬌嫩的容顏陡然如同岩石風化般的蒼老起來,轉瞬之間便已枯槁、皺紋如同藤蔓密密爬滿她的臉龐。鬼姬嘆著氣,摸摸年輕人的頭:「看到我的真容可不要被嚇倒啊,孩子。年輕真好,及時的死去也很好,可惜我都不能。」

慕容修被那樣駭人的轉變嚇了一跳,然而顯然來之前被家人警告過,絲毫不敢失禮,只是再次央告:「鬼姬仙女,請放我過天闕吧。」

「其實我從不阻攔前來雲荒的旅人。」鬼姬魅婀從白虎上下來,空蕩蕩的裙裾飄在夜風中,來到篝火旁邊,看著昏迷中的幾個中州人,「我不殺人,也不會阻礙人走過天闕——天闕上兇禽猛獸遍地,沒有能力的人自然會被淘。」

頓了一下,看著地上那幾個被她驅趕回來的亂兵,鬼姬眼裡有沉吟的意味:「但是,今晚不行!——我昨天夜裡答應了一個朋友,她說天狼星有變,災禍將會在今夜逼近天闕。她託我注意一下,不要輕易放人走入雲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