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個時候,那笙看到手裡提著的「人參」忽然動了起來!彷彿掙扎般地,那個淡金色的人形的塊莖扭動著,驀然發出一聲嬰兒般的叫喊。
「媽呀!」嚇了一大跳,那笙下意識扔掉手裡的東西往後退去,「都大得作怪了!」
那棵「人參」一接觸泥土、就迅速往地裡鑽了下去。然而剛鑽入一半,那隻手閃電般伸過來,一把抓住翠綠的葉子,噗的一聲重新把它拔了起來。
「是雪罌子。」那個聲音笑了起來,「好東西——你可真是傻人多福。」
「雪罌子?那是什麼?」聽說是好東西,看到斷手抓著那個不停扭動的怪物,那笙歡天喜地的問,「可以吃掉麼?」
「…」手沉默了下去,似乎已經被她打敗,「不可以。這是當藥用的!」
東巴少女肚子發出很不體面的「咕」的一聲,終於大失所望地坐到了地上:「餓死了餓死了…你倒好,不用管你的肚子。」
「好了,起來起來——再走一段路就到天闕山口了啊!那裡的東西很多都可以果腹的。」那個聲音嘆了口氣,哭笑不得,「走吧,天就要黑了。」
那笙抬起頭看看天,暮色已經籠罩了雲荒大地,只好勉力起身:「好吧…」
「你把簪子拔下來。」手對她說。
「幹嗎?」山下已經很溫暖,那笙正在扯掉了綁腿,聽得這話怔了一下。
「把簪子刺進雪罌子塊根——用金鎮住了,它才不會逃到土裡去。」
那笙嗤之以鼻:「又不能吃,要它幹嗎?」
「…。它是很珍貴的藥。」
「珍貴?就是說、很值錢?」那笙終於來了興趣,拔下簪子。
「算是吧。」
「噗」,銅簪乾脆利落地刺入了塊莖裡,那個不停扭動的植物終於安靜了。
「啊,我的簪子也很珍貴,可不要弄丟了才好。」那笙嘀咕著,小心地把雪罌子連著銅簪收到了懷裡,準備起身,忽然間她的眼睛亮了,看著前方——
「喂,你看!那邊有火光!…好像有人、有人在那邊生火!」看到濃重暮色中燃燒起來的那一點火光,那笙驚喜交加——和這些怪物相處了一日,終於看到了同伴的蹤跡,讓她如何不高興?
「小心。」在她拔足奔出的時候,那隻手忽然拉住了她。然後在她低頭驚訝詢問的時候,看到那隻手迅速在地下的土裡劃出了這兩個字。
「啊?難道前面是妖怪?」那笙驚住了,遲疑著問。
那隻手搖了搖,否認了她的猜測,只是繼續寫道:「敵友莫測,須小心。將我藏起,莫使人知。」
那笙耐著性子看它一字字寫完,納悶:「你怎麼忽然不說話了?」
「入夜,力消不可用。」
斷手迅速寫下的那幾個字,讓那笙登時一驚。她不敢再大意,連忙解下厚重的外衣,鋪開來,那隻手很配合地屈起手肘。那笙將斷手包好,打了一個包裹系在背上。
她有些忐忑地向著遠處那個火堆走過去,又餓又累地拖著腳步。
「格老子,總算是過了那座見鬼的山了…」還沒有靠近篝火,耳畔已經聽到了久違的中州話。那聲音雖然粗魯難聽,然而此刻在那笙聽來卻不啻仙樂。
是中州人!居然…居然前面還有一批中州過來的旅人!
她心下一陣歡喜,腳步也忽然輕快了很多,幾乎是衝著篝火飛奔過去。
「止步!」猛然間,背後包裹裡面那隻手隔著衣服用力扯住了她的背心,急速寫下兩個字。她驚詫地放慢了腳步,不敢出聲,只在心底納悶:「怎麼?」
「有異。」斷手貼著她的脊背,重重寫下兩個字。頓了頓,再度疾書:「避!」
然而,那時候那笙已經跑到了離火堆不到十丈的地方了——前方的大樹下、果然圍著一堆中州裝束的人,在火邊高聲罵人喝酒,喧鬧盈耳。她看不出有什麼異常,然而感覺到了背後那隻手的高度緊張,她還是忍痛停住了腳步。
然而,在她轉身之間,離火堆稍遠的一個人漫不經心地向她這個方向抬頭看了過來。篝火明滅,她猛然認出了那個人的臉:
——蘇摩!
彷彿跋涉讓他消耗了體力,傀儡師的神色是漠然而倦怠的,懷中抱著那隻高不過兩尺的小偶人。然而,雖然明知對方看不見、在他那一眼看過來時,那笙心裡還是不知為何猛然一跳,下意識退開幾步,隱入了樹影中。
趁著對方沒有發現,她脫離開了那一群人,轉入另一處濃蔭中。
夜色已經降臨了,天闕下面漆黑一片,樹影憧憧,不時有奇異的動物的鳴叫。那笙轉了個彎,一直到再也看不見那點篝火,才摸索著坐了下來,小心不發出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