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鏡雙城 滄月 第2頁,共2頁

「對了…鐵鍋李呢?孫老二顧大娘他們呢?」這時才想蘇摩是看不見那些死人的,那笙念頭一轉,又起方才還在一起烤火的同伴。然而四顧只有一片白雪皚皚,那一大群人居然一個都不在了!她跳了起來,驚呼:「他們、他們難道——」

「他們應該在這下面。」蘇摩笑了笑,似乎回憶了一下方位,走過去,用腳尖踢開了一處厚厚的積雪。雪簌簌而下,雪下一隻青紫色的手冒了出來,保持著痛苦的僵冷姿式,指向天空,似乎想奮力掙扎著從雪崩中逃脫,卻終究被活生生埋葬。

「天…那是、那是孫老二的手!…」看到手背上那一道刀疤,認出了熟悉的同伴,那笙驚叫起來,「他們…他們都死了?剛才的雪崩、剛才的雪崩他們都沒逃掉?」

「比翼鳥百里之外可以察覺外人的到來而驚起,如果朱鳥飛來,那末旅人平安無事;如果是黑鳥飛來,那麼便是一場雪葬。」蘇摩的腳繼續踢掉那些積雪,雪下十幾隻手露了出來,姿態奇異地扭曲著,觸碰著他的足尖,「他們的運氣可遠遠不如你好。」

那笙看那些雪地上活活凍死窒息的同伴的手,觸目驚心,下意識轉過頭去不忍看,許久,才細細聲音地問了一句:「是你…是你在雪暴裡救了我?」

然而,她剛一轉頭,就看到了答案。

——那雪崩掀起的滔天巨浪依然在她頭頂洶湧欲撲!

她驚叫剛要出口,忽然發現那一波撲向她的雪浪居然是在瞬間被凝結住的。宛如萬匹駿馬從山巔奔騰而下,然而其中一匹追上她要踩死她的怒馬、卻竟然在一瞬間被莫名的力量凝定在半空,凝固成冰雕。

那是什麼樣的力量!…她眼裡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轉頭看向一邊那個奇異的傀儡師。然而蘇摩已經轉過了頭去,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淡淡道:「一飯之恩而已。」

他走了幾步,便到了山頂,久久站立,彷彿感受著風裡傳來的什麼熟悉的氣息。那笙卻只覺得寒冷,看著雪野中遍佈的屍體,瑟縮了一下,想走到這個如今唯一的同伴身旁,卻又對他有莫名的畏懼,一時間踟躇起來。

長夜和雪暴都已經過去,天色微微透亮。

蘇摩站在慕士塔格雪山山頂,蒼鷹在他頭頂盤旋,天風吹起他柔軟的長髮。他閉上眼睛,面向西方站了很久,忽然抬起了手,指著腳下土地上的某一處,似乎是自語一般,微微笑了起來,低聲道:「雲荒,我回來了!」

二、冰下屍

那笙站在比他低七八尺的地方,抬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傀儡師,發現這個盲人一直空洞茫然的眼裡,陡然閃過閃電般雪亮的光,觸目驚心。

她努力在齊膝深的雪中跋涉,跨上了最後的雪坎,和蘇摩並肩站著。絕頂之上的風是猛烈的,吹得她睜不開眼睛。然而,當她站定後、順著他的手看向腳下的大地,陡然間不由自主地脫口輕呼。

太陽還沒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經籠罩了大地。站在萬仞絕頂之上,俯瞰腳下的土地,神秘的新大陸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現出奇異而美麗的色彩:青色、藍色、砂色交錯著,宛如一張縱橫編織成的巨大毯子,鋪向天的盡頭。大陸的中心似乎有巨大的湖泊,在晨曦裡,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發出璀璨的光芒。

雲荒。那便是中州人多少代以來眾口相傳的雲荒大地?

「那就是雲荒?那就是雲荒!」那笙驚喜交加的叫了起來,多少個日夜的勞累都煙消雲散,她揉揉眼睛,拍著手跳腳,「蘇摩!蘇摩!那就是雲荒麼?我們…我們終於到了!」

傀儡師聽著她在一邊大叫大笑,眼裡卻是閃過微弱的冷笑——雲荒,哪裡是那些中州人傳說中的桃源?那不過是另一個紛亂的中州罷了。這個東巴少女,委實高興得太早了…

然而,他只道:「要過了前面的天闕,才算是真正到了雲荒。」

「天闕?」那笙怔了怔,想起了故老相傳中說過:在慕士塔格雪山之後,便是去往雲荒洲唯一的入口:天闕。只有過了那座山,才算是真正到達了傳說之地。一想起前方居然還有艱險,她的喜悅就去掉了大半,苦著臉站在雪山頂上,看著腳下近在咫尺的大陸,吸了一口氣,勉力振作精神:「天闕?天闕在哪兒啊?」

蘇摩站在山顛,眼睛雖然看不見,但是似乎對於雲荒大陸瞭如指掌。他的手指指著山下的某一處,臉色忽然起了無可抑制的細微變化:「看到那個鏡湖麼?湖中心有一座白塔——它就是整個雲荒大陸的中心…天闕,在它的正東方。」

「哪裡有什麼塔…就是有,站在這裡怎麼看得見?」那笙隨著他的手指看去,嘀咕著,目光在大地上逡巡。忽然間,她的目光凝滯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睜大——

天地的盡頭,籠罩著清晨的薄雲,雲的背後有霞光瑞氣。然而,天盡頭的雲團中,彷彿有一條雲緩緩下垂,如虹一般、接觸著雲荒大地上的大片碧水。晨光中,那條白色下垂的雲發出柔和的光芒,照徹方圓數百里的大地。

那笙看著極遠處天地間那一條垂雲,結結巴巴、口吃得幾乎咬住了自己的舌頭:「什麼、什麼!你、你說,那是…那是一座、一座塔?!」

「你看到了?那就是號稱雲荒州之‘心’的伽藍白塔…」聽到少女這樣不可思議的語氣,蘇摩反而低著頭笑了笑,笑容裡有諸多感慨,「多少年了…它還在這裡。多少人、多少國家都覆亡了,只有它還在。」

「怎麼、怎麼可能有這麼高的塔?…那得花多少力氣造啊!」漸漸亮起來的天光裡,站在萬仞雪峰頂上,那笙完全忘記了身上的寒冷,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壯觀的景象,喃喃自語,「果然…雲荒住的都是仙人吧?這麼高的塔,中州人可造不出來。」

「伽藍白塔在雲荒洲的鏡湖上,鏡湖方圓三萬頃,空桑人的國都伽藍聖城、就在湖中心。」彷彿在回憶著腦中記住的資料,傀儡師將木偶抱在懷裡,面向雲荒低低道,「白塔高六萬四千尺,底座佔地十頃,佔了都城十分之一的面積——大約七千年前,空桑歷史上最偉大的帝王:開創毗陵王朝的星尊帝·西華聽從了大司命的意見,用九百位處子的血向上天祭獻,然後分葬白塔基座六方,驅三十萬民眾歷時七十年,才在號稱雲荒洲中心的地方、建起了這座通天白塔。」

「啊?幹嗎要造這麼高?」那笙雖然對這一奇景目眩神迷,卻忍不住問,「連爬上去都要費好多功夫吧?又不是真的能通天。」

「那些空桑人、從來都自以為他們有通天之能。」蘇摩驀然冷笑起來,譏諷,「後來造到了六萬四千尺的時候,發生了一次坍塌,近萬名工匠死去。星尊帝大怒,殺死了匠作監總管以下兩百名監工,再度以一千八百名名童男童女祭獻上天,重新加派人手開工——這一次超過了原來的高度,到了七萬尺。結果再度發生坍塌,塌下去六千尺,還是回到了原來的高度…這樣的事情一共發生了五次,無論獻上多少生靈,伽藍白塔始終只能達到六萬四千尺的高度。」

「哎,看來是老天只許他們蓋到那麼高——那個皇帝可真倔。」初見的驚喜過去,那笙終於重新感到了寒冷,抱著肩在雪地中發抖,「造得這麼高,又有什麼用呢?」

傀儡師空洞的眼睛看著雲荒大地,眼裡有嘲諷的光:「空桑的大司命說:白塔造得越高,就離天人住的地方越近。那麼司命和神官的祈禱就更容易被天帝聽見。」

「哦,可是看來,天帝原來不喜歡他們靠的太近了…」凍得哆嗦,但是那笙依然忍不住大笑起來,「你說什麼‘空桑’?雲荒原來和中州一樣、也有國家的啊?」

「當然有——你們以為雲荒真的是桃花源麼?」蘇摩搖搖頭,冷笑起來,他回過身去,面對著來時的東方世界,抬手遙點那一片中州土地,「以天闕為界,雲荒和中州分隔兩側…但是,天闕就像是鏡子,雲荒和中州、就像鏡內外的兩個影像罷了——不過,如今空桑也已經亡國了吧?」

「不要說了。再說,我都覺得自己是白來這一趟了!」那笙鬱悶起來,跳著腳暖和自己的身子,嘟起了嘴,「天闕天闕,到底哪個是天闕呀!」

「跟你說了,就是白塔正東方的那一座山。」蘇摩回答。

那笙低下頭去,看著腳下的大地,以白塔為中心辨別著方位,目光在大地上逡巡許久,終於落到了面前不遠處,忽然跳了起來:「什麼?你說那個小山就是天闕?見鬼,天闕不是該比這個雪山還高麼?喂喂,你是不是記錯方位了,這個小土坡怎麼會是天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