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也妄想著要去雲荒麼?
「地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海之內,有仙洲曰云荒。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之以太歲,神靈所生,其物異形,或天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
——《六合書·大荒西經》上那一段話,寥寥數十個字勾勒出一處世外仙境,如同蓬萊方丈一般,雲荒便成了多少年來中州人夢寐以求仙境。而和那些煙波渺茫信難求的碧落三山相比,雲荒的傳說卻是故老相傳的,有憑有據,甚至有珠寶商號稱去過那個地方,帶回來讓中州人目眩神迷的寶物,鮫綃明珠、黃晶碧玉,成色之純色彩之璀璨、絕非人間所有。
——於是,雲荒宛如桃花源般的存在,便被無數人相信。然而,《大荒西經》中只略微提到它的方位在中土大陸西方,從西域雪山有小徑通過狹長地帶可至。那條小道傳說起於雲夢之澤,終點在慕士塔格雪山間某處。
就憑了這樣縹緲虛無的傳言,從來都不間斷的有人長途跋涉而來,尋遍慕士塔格雪山每一條小徑。中州人古時就有「尋得桃源好避秦」的傳說,到了中州戰亂紛飛、群雄逐鹿的時候,這樣無路可走尋找桃源躲避災禍的流民便會更多。
而這些面帶菜色的饑民,又怎麼不想想自己在中州都活不下去、又如何能抵達天闕?
正在想著,簌簌的腳步聲忽然在他面前停住,少女應該在他面前立定了,然而卻沒有說話。傀儡師的手指抓緊了蘇諾,然而沒有抬眼看她,也沒有開口,只是自顧自低頭出神。
「能坐這兒麼?」雪窟外,那個少女的聲音終於問,然而不等他回答就走了過來。
嘴角略微有不耐的表情閃過,他終於開口,聲音生澀:「授受不親吧?」
「不怕,我不是漢人。」少女說著,已經坐到了他身側,大咧咧地,「我是東巴人。」
「東巴人?」他有些驚詫。
「恩,我們住在瀾滄江旁邊——結果最近那裡也開始打仗了,只好逃出來。」少女嘆了口氣,撿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劃來劃去。
他有些疲憊的微微搖頭——中原這一場大戰亂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年,無數人流離失所,看來如今烽火都已經蔓延到了南疆了。難怪這一群人,都這樣急著想要逃離中原吧?
「我叫那笙——大家都叫我阿笙。」那個少女的聲音響起在耳畔,熱情明快,「你呢?一路上都不見你說話,你叫什麼名字?」
「蘇摩。」他身子依舊沒有挪開半分,抱著懷中的蘇諾淡淡回了一句。
「蘇摩?不像漢人的姓名啊!…你是哪一族的?韃靼?樓蘭?突厥?高麗?」那笙有些詫異,一口氣報出了所知道的所有國度名稱,然而靠著雪窟坐著的男子一直沒有點頭,眼睛低垂著,沒有表情。
受到了冷遇,那笙卻沒有挪開的意思——對於這位同行的年輕男子,她已經留意了許久。雖然是流離中,和身邊所有難民一樣的蓬頭垢面,但是這個年輕的傀儡師的英俊容貌依然掩飾不住,臉部的線條利落俊美,五官幾乎無懈可擊。對於這樣俊美得令人側目的青年,即使是在困頓交加的流亡途中、也足以引起熱情的東巴少女的關注。
「呀,你的木偶做的真好…就像活的一樣呢!」沒話找話地,那笙看到了他一直抱在懷中的蘇諾,笑了起來,伸手想去摸,「你是傀儡師麼?」
「啪」,少女的手還沒有接觸到,傀儡小人兒的手忽然抬了起來,開啟了她的手。
「別動我弟弟。」蘇摩依然沒有看她,說了一句,將傀儡抱在懷裡。
小人兒的手緩緩放下,那笙看見有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絲線連著人偶的手關節,絲線的另一端、卻系在青年的右手中指指環上。蘇摩的手一半露在袍子外面,十指修長,手指上全部戴著奇異的戒指,每個戒指上都繫了一條細線,線的另一端消失在人偶的關節上。
那個人偶不過二尺高,臉龐俊美非凡,垂髫黑髮,穿著奇異的非胡非漢服飾,和主人襤褸的樣子相比、卻是整潔光鮮。看來蘇摩一直將自己的道具保持得很好。
「你弟弟?」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有意思…果然很像你。」
然而,笑著笑著,少女的臉色慢慢蒼白起來,定定的看著蘇摩懷中的人偶。那笙用牙齒咬住了下唇,才沒有脫口驚撥出來——天,太像了…那樣相似的程度,簡直是做到了纖毫畢現,即使人偶是一縷頭髮、一處肌膚,都和眼前的蘇摩一摸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還是蘇摩的在袖中的手指動了的緣故——那笙忽然看到那個不過兩尺高的小偶人轉過了頭,微微對著她笑了一下。
那樣詭異的笑容。
「他笑了!」再也忍不住,那笙一下子將身體後退貼到雪窟上,脫口尖叫起來,「他笑了!」
「是你眼暈了。」蘇摩還是沒有抬頭看她,只是淡淡回答,然後將那個名叫蘇諾的小偶人抱在懷裡,不說話。
呼嘯著的風將雪從外面捲進來,彷彿要將淺淺雪窟裡兩人冰凍。蘇摩沒有說話,雪地裡除了風聲,只有枯枝嗶嗶剝剝的燃燒聲,食物的香氣已經開始瀰漫開來。
「或許、或許是太餓了吧?頭暈眼花的。」寂靜中,那笙認輸了。她抬起頭,看著眼前抱著人偶的傀儡師,目光幾度變幻。最後,彷彿終於想起什麼可以打破目前這樣尷尬的狀態,東巴少女興奮的提議:「蘇摩,我幫你算命好麼?」
看著青年男子略微有些驚愕的表情。她笑了笑,有些自豪:「我算命可是很準的——從小我就靠這個賺錢吃飯。跑到楚地的時候、那些人都說我是女巫呢。算命扶乩、看相占夢,我樣樣都行!」
「那你準備怎麼算?」彷彿微微有了一點興趣,蘇摩開口問。
那笙把凍僵的手放在嘴邊呵了一下,看了看地上零落的枯枝,笑:「就扶乩吧!」
兩根枯枝被綁縛在一起,一橫一直,成「丁」字形。
那笙伸出凍得通紅的左右手,用兩手食指輕輕託著橫木兩端,讓垂直的枝條末端輕輕接觸著雪地,閉上眼睛,口唇翕動,輕輕念起長而繁複的咒語。
少女唸咒的聲音是極輕的,然而一直漠然坐在雪窟內的蘇摩驀然一驚,閃電般的扭頭向她的方向,懷中的偶人也瞬的和他一起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