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又是一靜,然後屈懷柳答:「當然是在……」
「我知道你要說是在北海之濱,可那個北海國已經被始帝與鳳王滅了。」寧朗打斷他的話。
「我問的是今日,北海國今日在哪裡?」
今日……
屈懷柳、萬埃一愣。
「今日的北海之濱是盟州與白州,而在此之前是前朝的白國。盟州、白州隨著皇朝的建立已有一百六十多年了,百姓已歷數代,你現今去那裡問一問,他們只會回答你說他們是皇朝白州人、盟州人,他們就是那裡土生土長的皇朝人,而絕不會回答你他們是北海人或者說是白國人。不信,你問問花大哥,他就是白州人,你問他,看他會不會說自己是北海人。」寧朗指著一旁的花清和道。
於是眾人目光一轉看向花清和。
花清和起身,向四周點點頭,然後望向屈、萬了兩人,道:「我們花家世代長於白州,立於武林已有百年,可若非今日,在下也不知道那裡曾經還有一個北海國。」言罷又矮身坐下。
屈懷柳、萬埃聽著花清和之言,心頭生出一種涼涼的不妙的預感。
寧朗又道:「都過去幾百年了,北海國早沒有啦,就好像……好像前朝一樣,不可能永遠都在,最多隻能在史書上留下名字。沒有國土,沒有百姓,你們哪裡還能復國。在北海之濱的百姓絕不會有人贊同你們歡迎你們,如今,你若真去攻打,只能算成侵犯皇朝,是不義不仁之為。
「誰說我們沒有國土沒有百姓?我們東溟難道沒人?我們東溟百姓無時無刻不想著回家!」萬埃大聲反駁道。
寧朗看著萬埃,道:「經過五百年的生養,他們早就算是東溟土長的人,他們的國是在這海上,他們的家他們的親人都在這島上,北海之濱予他們來說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你們有沒有問過東溟的百姓,他們願不願意背井離鄉跟隨你們渡海去到一無所知的皇朝?」
「當……當然原意!」萬埃反射性答道。
可場中卻響起了嗤笑聲:「老子一身武功上天入地都行,可若非為著‘蘭因璧月’老子死也不願來你這破島,就不信你們那些看著刀劍就怕的平民百姓願隨你們去折騰!」
「寧少俠,你似乎扯遠了,我們國土何如百姓何如,那是我們的事。」屈懷柳道,「在下只是不能同意少俠非議先祖們的丹心碧血。」
寧朗撓撓頭,有些侷促有些無奈的模樣,道:「我沒扯遠,我就是想說,東溟的百姓,他們在這裡安居樂來,生活得很好,那你們為何要將他們扯入戰禍,為什麼要領著他們去殺人或者被殺?北王說要復國、說要包滅國之仇恨,可是始帝、鳳王早已化成了灰,現今皇朝沒一人是你們滅國的仇人,你們找誰報仇?你們殺到皇朝去,便算你們殺到了白州,那裡也不會有人認你們,只會抵抗你們,將你們視作侵犯者而仇視你們,那裡又哪裡還算得上是你們的國土?北王還要復那樣的國嗎?」
寧朗抬眸看向雲無涯,很認真的看著,「那樣子哪裡叫復國,那樣子又哪裡算為了百姓,那樣認真來說,便是為了皇座,為了可坐擁萬里山河,為了有更多的百姓臣服,為了要在史冊上留名,為了讓百世來傳誦功勳。說到底,那便是私心,那只是為了他自己,而不是為了百姓,這就是私心。」
「說的好!」
「好小子,就是這麼說的!」
眾俠大聲誇讚。
屈懷柳、萬埃聞言咬緊了牙,可一時也被這番話給震住了,以致未能即刻反駁。
雲無涯沉默的看著寧朗。
洺空,秋長天,南臣風,宇文臨東,列熾棠點頭稱讚,便是鳳裔也看向寧朗,漠然的眸中閃過一絲欣然。
「我不知道皇帝或者王是什麼樣的。」寧朗又撓撓頭,臉依舊有些紅紅的,可是眼神卻是無比的清澈朗正而堅定。
「可是我想,一個好的負責任的王,他應該為他的臣民著想,而不該主動掀起戰禍給他的臣民帶來災難,因為……我在淺碧山時,常聽山下的百姓說,只要可以吃飽穿暖有屋有地就很開心很滿足,所以我想東溟的百姓也差不多是這樣的,所以北王……他不要老是想著報仇復國,東溟現在不就是他的國嗎?東溟的百姓就是他的臣民,他應該是想著他們才是。」
寧朗說完,見眾人全都看著他,峰頂上也安安靜靜的,一時僵在了那,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了。
「好!好!好!」
驀然有爆出一陣叫好聲,人人皆看著寧朗,對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刮目相看。若說囚禁的那一段日子裡他們讚賞他的勇氣與堅韌,那麼此刻這個少年的胸懷氣度則已令他們生出敬意令他們折服。
那些稱讚讓宇文洛與有榮焉,拉著寧朗坐下,喜哄哄的道:「寧朗呀,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
寧朗撓撓頭,臉紅紅的,不敢再去看他人。
「唉,人說逼急了狗會跳牆,想不到寧朗逼急了卻會變得聰明。」蘭七感慨著,碧眸中卻也有著淡淡的欣然。
「寧朗或許不算得很聰明的人,但在某些地方或者說在某個境界上,他高於我們。」明二則道,空濛的眸子中帶出一點隱晦的笑意,「寧朗日後一定是大俠。」
「哦?難得二公子如此看得起人。」蘭七側首。
「當然也要他長命才行。」明二笑笑道。
三十一、還問璧月敘蘭因(上)
皇朝眾俠的叫好聲卻是惹怒了萬埃,又氣又急中卻又不知如何反駁寧朗的話,一時只是跺腳。
屈懷柳望著低頭坐著的少年,想了片刻,道:「真想不到寧少俠這般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