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那後來呢?」寧朗問。難道婚事便是那時候就定下的?
蘭七沉默了片刻,才喟然嘆一句:「若他就此留在家中,或許會更好。」
「嗯?」寧朗看著她。
「他成親一年後再次出門遊歷江湖,而這一次,他……」蘭七話音又止住,過得一會兒才輕聲道,「這一次他遇到了一個人。江湖數年,所見女子形形色色,各有動人之處,他從來心如止水以禮相待,他也曾自詡情貞,可是當他遇到那個人時,卻未能守住自己的承諾。」
「他遇著誰了?」寧朗好奇。
「他遇到了一個女人。」蘭七唇邊浮起一絲譏誚的淡笑,「他與那名女子的相遇啊……」抬手又扯了根著枯草繞在指間,低頭,看不清是何神色,過得了半晌,才緩緩道,「曾經當作故事般,在小時候的我們的耳邊反覆說過無數遍,以至今天都能記得。」
蘭七笑得悵悵的,碧眸一瞬間有水霧輕漫,朦朧幽深。
「他與她相遇於一條長街上,人來人往中,似乎只是一抬眸,他看到了懷抱杜若的她,她看到白衣如雪竹簫凝碧的他,很平常又似乎不平常。長長大街,熙熙人群,彷彿天生她(他)便在他(她)的面前,那樣的自然如飛花流水。」
一邊說著一邊無意識的扯著指間枯草,一截一截的扯斷。
「長街遙望,正茫然間,那名女子已到身前,素手伸過,贈他一枝杜若。他接過,未及反應,那女子已飄然而去,留他持杜若悵望,卻已香蹤渺渺,那片刻竟如幻夢。可是一月後,他卻又在人潮熙攘的廟會里再次遇見了那名女子,依然是滿懷杜若,幽香襲人。這一次的相遇,兩人心中驚異卻又覺理所當然,女子依然贈他一枝杜若,而且還開口和他說話了。」
指尖捻著斷草,便一點一點化為粉沫,簌簌落下。
「‘若能再逢,便與君有緣,願許終身。’」蘭七抬首,「女子說完這句話後再次飄然離去。蘭澹寧看著手中的杜若,訝然又啞然,可心頭卻已泛漣漪。此後,一日日過去,他有些期待有些好奇,當然他依然自負絕不會動心動情,只是數月過去,他卻未曾再遇那名女子。從開始的期望,慢慢失望,再後來便淡化了,如此差不多又一年過去,他以為就此湮沒紅塵,甚至為此暗暗慶幸。因為他的那一點‘記憶’已令他明白,那是不妙的徵兆。」
「那後來呢?真的沒有再見到了嗎?」寧朗追問道。
蘭七一笑,略帶冷意。「若沒有再見則更好,偏生……哼。」
寧朗眼巴巴的看著她。
「那一年冬天的一個夜晚,下著大雪,蘭澹寧錯過了投宿,正想覓個過夜的地方,不想前方傳來兵刃之聲,是以飛身過去一探究竟。等他趕到時,卻只見雪地裡臥著四具屍首,而屍首間一人獨立,碧衣染血,猶帶一身的煞氣與殺意,卻如雪中紅梅,有著一種奪人心魄的美攝人神魂的豔。聞得有人靠近,那人轉身回首,兩人都是一怔。那一刻,蘭澹寧看著這個明明剛殺了人卻依然一身杜若香氣的女子,心頭之感已不止是不妙,而是大劫臨頭。」
蘭七轉頭看著寧朗,似笑非笑的模樣。「這便是他們的第三次相遇,你說他們是不是很有緣份?」
寧朗點頭,「有緣。」
「呵……」蘭七一聲輕笑,卻是無喜無悲,「那一夜的再逢,想來蘭澹寧自己也分不清是震憾更多還是驚喜更多,但總之是他們很奇妙的第三次相遇了,而且……他們相互動心了。」
「這……他已經娶了妻子,怎麼可以再喜歡別的女人。」寧朗眉頭皺起了。
蘭七點頭,道:「是啊,他已經娶了妻子,而且他還承諾過他的妻子一生只歡喜她一個只擁有她一個女人,可是……動心卻不是承諾也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得了的。那名女子對於他們這第三次相逢,認為是上天所賜的緣份,也是她心之所屬,是以她傾情以許。但蘭澹寧以已有家室相拒,誰知那女子卻說‘妾許你,乃是因妾心喜你,與你家,與你妻何干。’」
「啊?」寧朗驚訝。可看著蘭七,忽然又想到,這樣奇怪的話她也能說出。
蘭七看著寧朗道:「蘭澹寧當時聽到那話估計也和你一樣的反應,驚奇不信。可是,他沒有拒絕女子的邀請,去到了烏雲江畔的小小莊園裡作客,而不過數日,他便再也不捨離去。這名女子不同於他以往所遇所知的任何一個,她做什麼都只是隨心而為,只要喜歡,便可去,便可做。所以她可以雨天撐一把傘立於庭園一天一夜,只是要為她喜歡的那株紅梅遮雨,怕被大雨打落了花瓣。所以她可以一夜間血洗烏雲江上的水賊窩,不是為行俠除惡,而是因為她住在烏雲江畔便不容他人橫行。」
這人好任性。寧朗心中道。
「而她所知所會的又是那麼的多。江湖任何門派的武功她都可知優劣,與她談論詩文又可出口成章,一曲琵琶《鳳裔殘音》令他神魂欲奪,便是奇門遁甲術她都懂。更而且她又是那麼的美,那麼的神秘,江湖無人知她的身份,也無人認識她。她從沒問過他是誰,不問他的名字,不問他的家世,不問他從何而來去往何處,更從不提及他的妻子,似乎除了她眼前的這個人,其它一切她完全無興趣。她只是喜歡他,所以要和他在一起,沒有所謂的矜持,沒有所謂的禮法,她是那樣清楚明白的、濃烈真實的表達著她的喜歡與情意,蘭澹寧拒絕、掙扎,可是……面對這樣的人,他如何能抗拒得了,最後,他終是沉淪了。」
蘭七忽地轉頭看住寧朗,道:「寧朗,你知道承諾與誓言有何用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