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雲巫引他上樓。
樓梯前,七少忽回首,目光遙遙落向門口。
那一剎那,寧朗只聽到「咚!」的一聲重響,很久後,他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心跳聲。
七少玉扇微擺,遮唇一笑,眸光輕輕一轉,便回身上樓去了。
那一眼,許是距離太遠,又許是回首時間太短,寧朗沒有看清那人的面貌,卻被那一雙眼眸晃了心神。
聽說九侖山頂天湖的水是世間最清最淨的水,那是從九天落融的冰雪所化。
聽說昆梧蒼淚淵的寒玉是世間最綠最純的玉,那是斂於九淵之底靈氣所化。
那雙眼,就是浸在九侖天湖的昆梧碧玉。
還,並不單單如此。
幼時,夏夜乘涼,孃親曾一邊搖著竹扇一邊說些故事給他聽,故事裡有許許多多藏在深山古林中的妖靈鬼怪,他們往往只要看一眼凡人,便會將人的魂魄勾走,令人或痴或亡。
那雙水波漾漾的碧眸擁有一個獨立的靈魂,而且……還是一個妖的靈魂。
初入江湖的寧朗對一切都還陌生,因此他還不知這樣一雙碧眸乃江湖獨一無二的,他也並不能將這一雙碧眸與那個名動江湖的名字聯絡起來。
「寧少俠,寧少俠!」
猛然聽得叫喚聲,寧朗一驚,如夢初醒,才發覺屏息許久,此刻胸腔一陣悶痛。
「寧少俠,這是七少叫我交給你的。」一個模樣秀麗的小丫頭將一個錦布包遞給他。
「啊?給我的?」寧朗驚奇的接過,開啟一看,當即愣住,這不是自己掉在聶府的東西麼,錢袋藥瓶一樣不缺,另外還多了一個小小錦囊,開啟錦囊,裡面裝著幾片金葉,一數,不多不少正好七片,那葉尖上細細的還似刻著什麼印記。
「寧少俠可數清了,沒少東西罷?」那小丫頭一雙眼睛落在他臉上,看得甚是仔細,似對他很是好奇。
「這不是我的。」寧朗老實的將那七片金葉連著錦囊遞給小丫頭。
「喔,這是七少贈你的,你收著罷。」小丫頭笑著將金葉推回。
「七少?」寧朗疑惑道,自己似乎並不認識這麼一個人啊。
可這小丫頭卻不作回答,只道:「婢子任務完成,少俠請便。」說罷轉身走了。
留下寧朗呆呆站在門口舉著手中金葉,半晌後他忽想起了聶府裡隱於竹簾中的那個人,記得聶重遠便喚他「七少」。
「原來是他。」寧朗緩緩轉身,抱著布包,不明不白的道,「原來他是男的。」
二、有子若青蓮(上)
六月天,夏陽最熾之時。
趕了半天路的寧朗,眺望著前後,想尋處陰涼地歇歇,奈何荒效野外的,連棵大點的樹也沒有,極目只有光禿禿的山丘與烈日下曬得乾裂的泥路,正無奈著,忽有一縷琴音入耳,他一聽不由精神一振。有音自是有人,有人便有可能有人家,不如前去討杯水喝,再向人家買點乾糧,肚子很餓了。這麼想著,腳下自循著琴音而去。
那琴音極微,寧朗擔心還未尋著,音便斷了,當下施起輕功,飛掠而去,可飛了半晌卻還未見著有人。再翻過了一座山丘,眼前是一片蒼翠的樹林,林中隱有屋簷,不由心中大喜,當下往樹林掠去。
此時近了,那琴音清晰入耳,曲調甚是簡單,可聽來卻覺韻味無窮,且每隔片刻便會有「叮」的銳聲響於琴音中,仿似是與琴音相和,又似是想掐斷琴音,融和中又蘊著一絲突兀。寧朗每聽一聲,心頭便覺躁動,不由自主的便運起內力相抗,誰知,才一運功體內頓時氣血翻湧,耳鳴目眩起來。糟了,他猛然一驚,可內息奔騰已無法自控,正自艱險時,那琴音忽地一頓,然後一個清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靜氣,息功。」
他當下從之,果然,內息不再翻騰,耳鳴暈眩之感也漸漸消失,而琴音又柔緩奏起。
「不要傷了他人。」那清和的聲音隱約響起,似在勸誡某人。
寧朗聽著不由更是好奇,此刻他已完全將飢渴拋之腦後,只往樹林深處去,想看看是何人在彈琴。
樹林之後卻是一片竹林,森森鳳尾,青青翠翠,隨風輕擺,悶熱煩躁頓消。那琴音依是清泠,那「叮」的銳響依間隔一段響起,只不過不再令人心跳失律。
穿過了竹林,頓時眼前一亮。
前方是數丈高的山壁,爬滿蒼綠草苔,細細流水緩緩而下,直落清湖,湖上玉瓊飛濺,田田青荷如蓋,朵朵白蓮玉立,湖邊一棟古樸雅緻的木樓,有浮橋一座通往湖中,湖心青荷白蓮中隱有小亭一角。
寧朗見著這樣的地方只覺心靜神怡,所有的飢渴疲倦頓掃而光。腳下移動,沿湖走了一段,然後踏上浮橋,直往湖中心走去。外看只見青蓮團簇,走入才知這湖極廣,走了半盞茶的功夫,琴音頓清,抬目望去,小小的石亭中兩名男子相對而坐,一撫琴,一彈刀。
彈刀的人背對著他,一襲黑衣,看不著面貌,可那背影卻透著一種冷峻孤絕之感,橫刀於手,屈指彈之,那「叮」的銳聲正是他所發。撫琴的人正對著他,微垂著頭,青衫如荷,眉目雅逸,墨髮半束於冠半垂肩則,全身無一飾物,素淡淨然,蓮葉擁之,猶似謫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