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誰最聰明

黎明時下了一場雨,時間不長,雨勢卻大,將幾日來的燥熱一掃而空。太陽從鐵灰色的大山下爬起,驅散了濃密的像奶子一樣晨霧,南帝城的守城士兵在冷風中醒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隻寒鴉自遠處飛來,腳爪上抓著一塊腐肉,斜斜的掠過城頭,向遠方滿目瘡痍的戰場飛去。

「有什麼異動嗎?」

小隊長的戰刀束在腰間,端著兩隻大碗,走過來靠坐在士兵的腿上,遞給他一隻碗,調侃著笑道:「那些黑蠻子沒過來?」

「比你家的娘們還老實。」

士兵接過碗,見碗裡裝著兩塊餅子,幾片青菜,連一絲油星都沒有,皺眉說道:「又是菜葉子,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小隊長道:「你就別抱怨了,尚野的那幫人連這個都沒得吃。」

士兵唉聲嘆氣的罵道:「該死的黑蠻子,也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

「估計快了。」

「也沒法說,每年這個時候早就退了,真不知道今年這幫傢伙抽了什麼風。」

正說著,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小隊長端著碗站起來,嘴裡還咬著一塊餅子,只見遠處塵土飛揚,隔得老遠仍能聽到鞭子抽在馬上的聲音。

「不對勁,怎麼跑的這麼快?」

士兵漫不經心的說道:「八成是餓著了。」

「警戒!警戒!有敵襲!」

幾匹戰馬突然自煙塵中奔出,為首的斥候聲嘶力竭的高聲呼喊,守城計程車兵尚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見鋪天蓋地的箭雨呼嘯而來,嗡的一聲便將五名斥候連人帶馬的紮在地上。

「啊!」

士兵嘴裡的餅子掉在地上,還沒喊出聲,一排勁弩便撲面而來,幾道血箭沖天而出,帶著紫黑血珠的箭頭透體而過。小隊長慘叫一聲,左腿中箭,他摸出腰囊裡的匕首,一刀斬斷箭矢,拖著傷腿爬到城牆的一角,敲響鳴鐘,驚恐的喊道:「警戒!敵襲!有敵襲!」

金器發出尖銳聲響傳遍了整座南帝城,吵醒了尚在熟睡中的人們。

九月初九,因為南疆人的再次倒戈而導致黑蠻人糧草的嚴重不足,跨海而來的異族終於對南帝城發起了全面的進攻,妄圖佔領這座富饒的西南糧倉。如此,龜縮許久的南宛軍不得不加入了這場本就該屬於他們的戰爭,並且在一開始就陷入了被動挨打的苦戰之中。南帝城都統府裡,軍事幕僚們被突如其來的敵襲搞得焦頭爛額,羅睿紅著眼睛對斥候吼道:「蘇秀行呢?他不是在南嶺嗎?怎麼黑蠻人都打到老子眼皮底下了老子還沒接到一點風聲?」

斥候與幕僚們集體啞口無言,因為這個問題也是他們內心中反覆煎熬的一個疑問。蘇秀行怎麼了?尚野軍被打殘了嗎?怎麼黑蠻人竟會突破尚野軍的防線直接殺到這裡來?抑或是……

無人能夠回答,或者說,是無人願意正面回答。

軍隊是一個微妙無比的地方,每一言每一行都可以被瞬間分解出無數的含義,而此時此刻,蘇秀行的所作所為,已經將他的意思精確無比的表達出來了。

————

南帝城五十里外有一座小村子,名叫甜水村,可是實際上這裡的水非但不甜,甚至根本就沒有一眼水井。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龜裂的大地與破敗的土坯房子,荒涼貧窮的連黑蠻人都不屑擄劫,所以這裡也成了南帝城外唯一一處倖免於難的地方。

蘇秀行盤膝坐在一處十多米高的土坡上,坡上零散的長了幾棵樹,坡頂卻是光禿禿的。他穿著尋常的蒼青色便裝,微閉著眼睛,背脊挺的筆直,鋒利的寶劍插在身邊,陽光照在上面,有刺眼的光反射過來,遠遠看去,便是一道銀白色的光束。

劉昔來了很久了,一直定定的看著上面的蘇秀行,卻不敢走上去。

曠野上的風很大,吹在他的身上有些涼意,他不知道該怎樣開口,又或者說,他甚至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天色漸暗,一騎斥候遠遠奔來,馬蹄掀起昏黃的塵土,像是一條翻滾著的海浪。

「大帥!」

斥候翻身跳下馬背,聲音很大,在野地上穿的老遠:「南帝城打起來了,黑蠻子這次下了狠手,連後備軍都從南嶺大山裡撤出來上了前線。」

蘇秀行說道:「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那人走了,蘇秀行又坐了一會便從坡上下來,劉昔見了幾步走過去,低聲道:「蘇帥。」

蘇秀行點了點頭,說道:「說吧。」

劉昔抿了抿嘴角,道:「再這樣打下去,南帝城會有危險的。」

蘇秀行默默的搖了搖頭:「孟江河經營南帝城這麼多年,不會連這幾天都守不住。」

「可是那些官兵……」

「戰爭中有所死傷在所難免,他們的犧牲不會沒有價值。」

劉昔皺著眉,似乎極為掙扎,他知道以他的身份不該說出這樣的話,可是他就是忍不住,他抬起頭來,看著這個被整個大華軍人奉為神靈的男人,沉聲說道:「可是蘇帥您本有辦法阻止這樣慘烈的傷亡。」

「是,我有辦法,孟江河他也有。」蘇秀行安靜的看著他,靜靜的說道:「如果他早日出兵,戰爭不會發展到這樣的地步。」

這話說得簡單,含氣卻是極深的。是的,一切不過是南宛軍省自作自受,他們妄想借助他人之力坐享其成,妄圖藉此機會從天逐王域那裡謀奪更多的好處,妄圖大發戰爭橫財而至那些死在戰爭鐵蹄之下的平民百姓於不顧,那麼此時此刻,他們就必須獨自承擔這場戰爭所能帶來的反噬和惡果。

劉昔低著頭,沉默著,許久許久,方才低聲說道:「蘇帥是英雄,英雄都該是仁慈的。」

蘇秀行停住了腳步,微微側過頭來,靜靜的看著他,嘴角一牽,淡淡的笑起來。

「所謂英雄不過是一些殺人技巧更高明些的戰爭屠夫,沙場之上,怎容得下仁慈?」

一陣風從東南方吹來,驀然帶起一層昏黃的塵土,劉昔被風沙迷了眼睛,再睜開眼時蘇秀行已然走遠,背影隱沒在風沙之中,像是一棵冰冷的沙樹。

————

傍晚時黑蠻人終於暫時退了下去,寒鴉拍著翅膀盤旋在半空,醫療隊抬著擔架遊走於戰場上,尋找還有戰鬥力的輕傷士兵回營醫治。至於那些已然完全喪失了行動力的,則不予理會,哪怕他們還在喘息著,甚至悲切的哀求。

宋小舟站在南嶺大山深處的一處山包上,山包很高,高到能輕易看到南帝城下燃起的黑煙。

孟東平在她身邊站了許久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麼,忍不住問道:「小宋,你看什麼呢?」

「看金子。」

「哪裡有金子?」

「到處都是,」小舟指著那一道道蜿蜒的黑煙,喜滋滋的道:「看到了沒,那就是死了人,死的人越多我的功勞就越大,我的功勞越大朝廷給的獎金就越多。」

孟東平黑著臉,忍不住冷冷的罵:「貪得無厭。」

小舟哼了一聲,滿不在乎的說:「跟你這種人說什麼你也不明白,真膚淺。」

眼見南疆各路人馬已經走的差不多了,孟東平問道:「我們不跟著去嗎?」

「當然要跟著去,黑蠻子這次一定搶了不少錢,南疆人去端他們老巢,我們就跟在後面撿錢。」

小舟一招手,兩名南疆男子便抬著一隻竹椅走過來,小舟抬腿便跳了上去,拿一隻草帽蓋在腦袋上,大爺一般的道:「快走快走,可不能去晚了。」

果然還是去晚了,剛走到六支山,便有探馬來報說有人已經搶先對南海子防線發起了攻擊。小舟頓時急了,騎著馬一路跑,跑到地方親自披甲上陣,與對方一起攻進了黑蠻人大營。

果然不出所料,這一次黑蠻人傾巢前來竟是帶了老幼家眷,明顯擺出一副要在大華安家落戶的樣子。可笑南宛軍省之前還消極抵抗,打著讓這幫傢伙自動離開的主意。小舟故意在包圍圈開啟一道缺口,放敵方報信的人離去,一旦大本營被襲擊的訊息傳到南帝城前線去,這幫本就沒什麼紀律的部隊也就離末日不遠了。

不過這些都和宋小舟沒什麼關係,黑蠻人的屬地盛產香料和黃金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他們萬里迢迢的來到這也是有原因的,聽海上的漁民說今年年初海上有大海嘯,想來是黑蠻人在這場海嘯中損失慘重,才不得不全族遷移。這樣一來,他們隊伍中必然攜帶了大量的黃金和金貴的香料,這讓辛辛苦苦在這山裡蹦躂了一個多月的宋小舟眼饞極了。

小舟帶著孟東平和一眾彪悍的南疆屬下,怒氣衝衝的衝進了友軍的大營。剛踢開大營的門,便見李錚身邊圍著一群幕僚,正站在小山一般高的戰利品前清點貨物。見了她也不驚訝,淡淡的點頭道:「你先在那邊等一會。」

等?怎麼等?

打仗衝鋒可以等,坐地分錢那是絕對等不了的。

宋小舟一個箭步衝過去,叉著腰瞪著李錚道:「好歹相識一場,你這麼做太不地道了吧?」

許久不見了,宋小舟略微瘦了些也黑了些,一雙眼睛卻仍舊亮晶晶的,尤其是看到錢的時候,真真是兩眼冒光。李錚卻仍舊是老樣子,錦衣華服,表情全無,頂著一張風華絕代的臉站在一堆金銀象牙香料之中,很仔細的清點著,倒是一點遠離銅臭的覺悟都沒有。

他聞言也不抬頭,只是揮手道:「你乖一點,稍後我分你一些。」

「分?」小舟的態度頓時好起來:「分多少?」

「你想要多少?」

多少?她自然是想全要的,可是又不能這麼說,只得扭捏的道:「我這一次來南宛,真是吃了大苦頭。」

李錚自一隻破筐裡拾起一塊大寶石,通體碧綠,光華璀璨,看得小舟都要流口水,他卻看也不看她一眼,隨手就揣進懷裡,淡淡的點頭:「接著說。」

「我好幾次都差點死了,要不是我命大,這會早就見閻王去了。我嘔心瀝血,心懷祖國,看著我大華子民在異族的鐵蹄下哀鳴嘶吼,心如刀絞。立志一定要驅除韃虜,還我河山。終於,我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南嶺大山裡奔走,才拉起了這麼一隻軍隊,封死了黑蠻人的後路,說起來真是險象環生歷盡艱辛。」

李錚轉過頭來,見小舟說的意氣風發興高采烈,淡淡一笑道:「我怎麼聽說,有人說自己在朝中有人,可以幫南疆人疏通打點,求天逐不追究他們犯上作亂的罪過,藉此藉口收了南疆人幾箱子的黃金,將整個南嶺大山搜刮一空?」

小舟聞言瞪大了眼睛,詫異道:「啊!我生平最恨這種發戰爭財的人了,你若是知道這個人是誰一定要告訴我,我要去插他兩刀才解恨。」

李錚道:「恩,我也很想插他兩刀,這個人還說她朝中的那個人就是我,這些金子都送到我的府邸了。大司局的司位已經追著我來了南宛,說是要我回天逐協助調查。」

「什麼?還有這種事?」

宋小舟怒氣衝衝的道:「自己悶聲發大財,卻侮辱別人的名譽,這種人真是太可惡了!」

李錚斜斜的看了她一眼:「恩,是很可惡。」

「鬧心的事我們就先別想了。」小舟很老友的拍了拍李錚的肩,說道:「你怎麼跑這來了?還繳獲了這麼多敵方物資?」

李錚道:「我接到訊息就從東南調船隊封鎖了海道,然後就帶著人一路來了。倒是你,前線戰事吃緊,你不去配合蘇帥,怎麼帶人上這來了?」

「我也是想抄敵人的後路嘛。」

「是嗎?是想抄後路,還是想斂錢?」

小舟眉頭一皺,怒道:「喂!你怎麼這麼說我,黑蠻人打進來了,你們這些大男人躲在天逐安安全全的,卻讓我一個柔弱可憐的女孩子在敵後冒險,我拼死拼活為國為民,我問心無愧!」

說罷,她又瞄著那些金子,伸手在裝著金子的麻袋外摸了摸,一幅很過癮的模樣道:「就是南疆人在這次戰爭中死了好多人,很多小孩都沒了父母,老人沒了子女,真是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我只是想來弄點錢,回去給他們當做撫卹金。你知道的,人一沒錢脾氣就差,脾氣一差就愛造個反啥的,咱們的大好國土,可不能再這麼折騰了。」

李錚看著這個自稱「柔弱可憐」的女孩子,也不生氣,靜靜一笑道:「虧的你還有這份心意,不錯,這件事我記下了,回京會報上去的。」

李錚說完轉身就回屋要關門,小舟連忙追了上去,可憐巴巴的扒著門框道:「別的啊,咱們怎麼著也算是有著前世今生的過命交情,幹嘛這麼絕情啊。」

李錚笑望著她,不說話,小舟急了,叫道:「你剛剛還說要分我一些的。」

李錚眉梢一揚:「我說過嗎?」

「說過!全場這麼多人全都可以作證,誰撒謊誰是畜生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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