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同行

軍火皇后 瀟湘冬兒 第1頁,共2頁

像他們這樣的車隊竟然也會遇到劫匪,真是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

一群衣衫破爛的流民拿著鎬頭和棍子,就那麼哆哆嗦嗦的站在路中央。天氣陰冷的很,狂風呼呼的吹,大雪紛揚而下,幾十個人稀稀落落的站在那,看起來好像一股風就能被吹倒。

小舟回過頭來對李錚說:「是丹羯人。」

李錚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淡淡的抬起,自小舟身後微暢的窗子望出去。

儘管頭髮散亂,但是還是無法掩飾那高眉深目,碧眼雪膚。

方潛在車外低聲說道:「二公子,是丹羯流民。」

「給他們點食物和銀子。」

「是。」

方潛答應一聲就去了,一看到食物,那些人頓時就像是瘋了一樣的撲上去,反倒是白花花的銀子放在那裡無人問津。

如今這種局勢下,內陸的商家已經無人再敢同丹羯人扯上關係了。就算是他們有錢,也買不到東西。更何況此時的他們,可能也只能躲在這樣荒無人煙的雪原裡,哪裡還敢進城?

小舟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不易覺察的微微蹙了下眉頭。

眼看著,又是一場暴風雪將至,明日此時,這些人中,還能有幾人活著?

李錚手腕輕輕一頓,極清淡的挑眉看了她一眼。察覺到李錚看過來,小舟立馬笑著轉過頭來,說道:「你把吃的都給了他們,那我們餓肚子該怎麼辦?」

李錚看著她,眼睛像是深邃的黑洞,沉默不語,過了好久,方才低下頭繼續看書,淡淡說道:「關上。」

「什麼?」小舟一愣,問道。

「窗戶。」他頭也沒抬,只是伸出一隻手指隨意一指,重複道:「關上。」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縱然並不十分明媚,可是照在他的衣襟上,仍舊落下稀稀疏疏的暗繡圖騰。一陣風揚起,帶進清雪冰冷的氣息,鑽進他的袖管,顯得他略微有絲瘦弱。小舟眉梢靜靜挑起,拿起一方錦被蓋在他的腿上,語調平和的說道:「你不困嗎?不睡一會?」

他卻像完全沒聽到一樣,仍舊低頭看書。小舟已經習慣了這個人的少言寡語,也不覺得如何被冷落,隨手關上窗子,卻一眼瞥見兩個丹羯人正在為爭搶一塊糕點而大打出手,而另一邊,則有年邁的老人跪在地上,頻頻向方潛等人磕頭,似乎是沒搶到吃的,仍在討要。

一群老弱婦孺,拿起棍子就真的能當強盜了?他們身邊隨行的侍衛就有三十多人,人人配著戰刀,身手利落,如果想要動手,不過是瞬息間的事情而已。

關上窗子,那些刺耳的痛哭聲和磕頭聲就被隔得遠了,只能聽到呼呼的風聲,間中夾雜著細碎的哭喊,像是發了情的貓,在午夜發出淒厲的嘶叫。

過了一會,馬車又開始動了起來,那些聲音被一點一點的拋在身後,漸漸離的遠了。

小舟向一旁看去,卻見李錚仍舊保持剛才那個姿勢坐在那,安靜異常,像是一尊雕像一樣。若不是書卷翻了幾頁,她都會懷疑他是不是睜著眼睛睡著了。

她很無聊的靠在墊子上,從食盒裡拿出兩顆榛子,放在矮几上當彈珠彈著玩。桌面很滑,榛子滾在上面,發出滴溜溜的聲響。

李錚的目光靜靜的抬起,掠過書卷,看向那個慵懶的趴在矮几上的女孩子。

矮几並不大,稍不留神,那榛子就要掉下去。可是她的力道卻控制的很好,每次都在桌角的邊緣停了下來。而且李錚仔細望去,那兩顆榛子之上,各自撞出了一個小白點,而每次撞擊,都是仍舊恰好撞在那塊白點之上。

一次,兩次,三次……

砰的一聲脆響,不知道撞了多少次,兩顆榛子同時裂開,露出裡面的堅果。

她笑眯眯的撿起裡面的果仁,扔進嘴裡,然後又找了兩顆榛子,繼續彈著玩。

李錚收回了目光,仍舊靜靜的看書。可是這一次,卻好久都沒能翻一頁。

傍晚的時候,竟然碰上了一間驛站,只是年久失修,早已沒了人了。方潛進去看了一圈,回來說裡面有草料,隊伍可以在這歇一晚,也讓馬匹吃些東西。

坐了一天的車,小舟手腳發酸。穿好斗篷,她開啟車門就跳了下去,站在原地伸胳膊伸腿的坐著拉伸運動。忽聽身後門聲一響,竟然就關上了,她眉頭頓時皺起,跑過去又將門開啟,說道:「你不下來走走嗎?」

李錚看也沒看她,說道:「不下。」

「你老這麼坐著不運動,不難受嗎?」

小舟一邊說,一邊上前就去拉他的胳膊,說道:「下來吧下來吧,下來走走!」

遇上她,即便是再好脾氣的人也會被惹得火大。李錚很狼狽的被她拖下車,皺著眉不著痕跡的避開了她的手,一身銀灰色輕袍,站在雪地上顯得很單薄。

他前腳剛一沾地,後面立刻有侍衛為他披上斗篷。小舟羨慕的眼饞,忙八卦的跑過去對那位體貼的下屬說道:「喂!他一個月給你多少工錢,要不你以後跟著我幹吧,我也挺有錢的。」

誰知那人壓根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就去後面牽馬去了。小舟臉色一黑,鬱悶的罵道:「有必要這麼酷嗎?主子奴才都一個德行!」

再回過頭去時,李錚已經走得遠了。

這座驛站已經完全破敗,圍牆塌了一半,大雪堆積在屋頂上,壓垮了大半邊的房子。一株枯樹直愣愣的立在院子當中,旁邊還有一口水井,一隻掉了底的木桶,一條斷成很多節的繩子。

李錚遠遠的站著,看著那棵樹,那口井,那隻木桶,突然間就有點失神。好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想,一雙眼睛漆黑如墨,讓人很容易就能淪陷其中。

「李錚,你冷嗎?」

身旁突然又傳來了那惱人的嘈雜聲,他轉頭,果不其然的又是那張彎著眼睛的笑臉。

「看看!」

小舟的小胸脯往前一挺,她的脖子上掛了一根紅色的繩子,下面吊著一隻暖手爐。她就這樣捧著那隻爐子,貌似很為自己這個創意感到驕傲。完全不去想她一身白狐裘,脖子上卻掛根紅繩,看起來有多麼的不倫不類。

「這地方真破。」

小舟捧著爐子,臉蛋紅紅的,四下打量著,說道:「這以前是西北商道的必經之路吧,竟然敗落成這個樣子。」

「以前不是這樣。」

很意外的,李錚這個萬年悶葫蘆竟然開口說道,他微微皺著眉,好似在腦海中勾勒著記憶中的某種畫面一樣,緩緩說道:「以前的時候,門外有一座茶寮,牆角那邊有一片花圃,這樹還活著,一到夏天就會結果子,是蘋果樹。」

小舟一愣,沒料到他竟會說起這些:「蘋果是秋天才結果吧。」

「不知道。」

他搖了搖頭:「我沒秋天來過,我來的時候,都是一些青果子。」

小舟越發有絲疑惑,她微微皺眉,說道:「自從十五年前那場兵亂之後,這條商道就敗落了吧,你是什麼時候來過這的?」

李錚沒回答她,只是靜靜的往前走,走到那株大樹旁邊,仰著頭往上看。樹上堆滿了雪,風過處,有雪花撲朔朔的往下落,落下李錚的臉上身上,卻不融化。他也不怕涼,仍舊固執的仰著頭。

然後,似乎是發現了什麼,他左右看了一圈,就去了後院,不大一會,不知道從哪找來一把破爛的梯子,搭在樹旁邊,然後轉頭對小舟說:「你上去。」

「啊?」小舟一愣,瞪著眼睛問道:「上去幹嘛?」

「幫我取一件東西。」

小舟不太樂意的撅著嘴,問道:「你要拿什麼呀?上面不是木頭就是雪。」

李錚面無表情,沒有一點求人辦事的覺悟,仍舊緩緩說道:「你上去就知道了。」

「為什麼你自己不上去啊?」

「我身體不便。」

哎,還能說什麼,強權壓迫良善,宋小舟只得吭哧吭哧的往上爬,一邊爬還一邊嘟囔道:「這梯子還能不能用啊?這麼多年,早爛了吧!喂!喂!你可把住了,別讓我掉下來!」

好不容易磨磨蹭蹭的爬到了樹頂,她輕輕一躍,就穩穩的站在了粗壯的樹枝上。卻不想因為這一震動,滿樹的積雪頓時撲朔朔的掉落,落盡她的脖頸耳朵裡,涼的她打了幾個寒顫。而低下頭去的時候,卻見某個人早已很有先見之明的躲得遠遠地,見她望來,還高聲說道:「再往上!」

小舟暗暗的心裡罵了聲粗話,卻還是聽話的繼續往上爬。

這棵樹已經死了,這座驛站一看就經歷過火災,樹幹的底部已經焦黑,看來根已經枯萎了。可是因為活了太多年,即便是根已死,經絡還是在勉力的維持著這株枯木,讓它不跌倒,不被風雪所折。

「應該在左邊,被一根紅繩綁在樹幹上。」

他在下面指揮著,小舟則是轉頭望去。

紅繩?

這他媽的不是雪就是樹,不是白的就是黑的,哪來的紅繩?

正想低頭罵他是不是拿自己開涮,突然視線一瞥,就微微愣了下來。

是紅繩,只是早就已經掉了顏色,變得烏白。繩子很細,可是看起來卻很結實,一看就是經歷了很長時間的風雨打磨,然而卻並沒有斷。一隻蒼青色的小東西被一圈一圈的綁在上面,不知道是不是她聽錯了,風過處,竟有嗚嗚的聲響從那裡面發出。

「找打了嗎?」

「哦!找到了!」

小舟清脆的答應了一聲,然後手腳麻利的就解了下來,時間太長了,結已經打死,她只得掏出匕首斬斷。然後揚聲說道:「喂!接著!」

嗖的一聲,小東西滑過半空,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李錚披著斗篷站在那,仰著頭,伸出手來接住。

小舟則是氣急敗壞的嚷道:「喂!梯子怎麼倒了?」

誰知李錚卻一言不發,拿著那個東西默默的站著,過了一會,竟然轉身就走。

「喂!你去哪啊?這麼高,我怎麼下去啊?」

只可惜,前面行走的人好似突然間就隔絕了五官音色,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理也沒理她,就這樣揚長而去。

並不是真的就下不來,只是穿著這樣貴重的皮草卻要爬樹,實在是有點暴殄天物。

整個晚上小舟都沒搭理他,不過看他那個樣子,似乎也沒有想搭理她的意思。

於是很難得,隊伍裡又恢復了一貫的平靜。那個成天嘰嘰喳喳沒完沒了,還不停的到處找人講故事講笑話的宋老闆安靜的像是一隻貓,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變,眾人一時之間竟然還感覺有點不太適應。

當天晚上風平浪靜,小舟預言的大風雪並沒有準時到來,只是第二天一早醒來的時候,西北邊的濃雲更重,黑壓壓的,讓人看了心裡就不舒服。

李錚今天仍舊是一貫的安靜,面色很平常,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可是小舟卻覺得他的氣色很差,昨天晚上,她半夜醒來,聽到他輾轉反側的聲音,也許是一直都沒有睡吧。

這條商道以前是西北最重要也是最繁華的商道,可惜在十五年前,因為皇儲夏諸嬰失蹤一案,整個瀚陽和西陵的強盜馬賊都遭了秧。因為西陵太尉蘇水鏡一口咬定是瀚陽西陵兩地的馬賊害死了夏諸嬰,於是一場針對兩地匪幫的絞殺整整持續了一整年,朝廷出動兵力多達二十多萬人。

從那以後,不光是兩省的大型匪幫被掃蕩一空,就連這條商道也在連年的動亂中荒廢下來。

但是這條路,卻是距天逐最近的路途,儘管因為年久失修,路面難免會不平整一些。

中午的時候,開始起了風,小舟估計可能就要下雪了,就讓方潛趕緊找一處躲避風雪。誰知還沒走多遠,方潛就來說,後面有兩個人跟著他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跟著,要不要把他們處理掉。

李錚則搖頭說不必理會,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小舟則好奇的探出頭去,只見狂風捲起白雪,一片白茫茫的,極遠的商道上,一大一小兩個單薄瘦弱的影子正在後面遠遠的跟著。看起來虛弱無力,好像每走一步就要摔倒一樣。

「李錚,是女人和孩子!」

她驚訝的回頭叫道,李錚卻只是淡淡的一挑眉,沒有接話。

看著他的眼神,不知為何,她突然有點惱怒,皺眉說道:「是女人和孩子,不是別人的探子。」

「我知道,所以我叫方潛不要為難他們。」

「不用你去為難,再這麼等一會,他們就要死了!」

李錚聲音波瀾不驚,只是靜靜問道:「那又如何?」

是啊,那又如何?

這一路上,這樣的丹羯人見的還少嗎?遍地都是流民的屍首,青紫的肌膚早已被積雪凍成了冰柱。救?救的過來嗎?而且,救了之後是什麼後果?與大局,又有什麼作用?

可是,她還是覺得惱怒:「沒心沒肺的,早晚讓你也嘗一下窮困潦倒的滋味,沒有馬車坐,凍死你!」

很快,小舟就開始懊惱了起來,暗暗警告自己,以後千萬可不能亂說話。

才走了沒一會,車輪子就被一個雪窟陷坑給卡住了,十多個人拉也拉不出來。無奈之下,李錚和小舟不得不下車來,站在風雪中等著方潛等人抬車。

小舟有些心虛,斜著眼睛打量李錚,卻見他仍是那個樣子,心下腹誹的罵了幾句,就跑前面去給方潛等人喊號子。鼓勵他們加油使勁,趕緊抬車。

就在這時,後面那兩個人影卻一步步的挪了上來。

果然是兩個丹羯人,母親大約三十歲左右,還很年輕,縱然面色蒼白的像鬼一樣,但是碧眼雪膚,身材高挑,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而那個孩子卻不完全是丹羯人,眼睛是黑的,長相也更趨近於華人。只是輪廓很深,想來應該是這女子和某個華人所生。

孩子不過八九歲的樣子,帽子上全是風雪,凍得幾乎睜不開眼睛了。但是還是很堅強的邁著小步子一步步的往前走,完全不像一般的孩子一樣,哭鬧著要母親抱。他們兩人穿著厚厚的皮襖,低著頭一步一步的走,悄無聲息的,也不抬頭,也不要吃的,也不請求別人幫他們一把。

就那麼靜靜的往前走,可是經過馬車旁邊的時候,那女子突然一愣,然後就停下腳步,對孩子說了一句什麼。

小舟離得遠,也沒聽清,然後她吃驚的看到那一對瘦弱的母子,竟然就站在馬車後面,伸出手來,使勁的幫他們往前推車。

李錚也看到了他們,微微轉過頭來,似乎頗為感興趣。

風雪越發大,女人和孩子的手腕細的像是陶瓷,可是他們還是使勁的推著,小孩的小臉都憋紅了,小靴子踩在雪地上,踏出一條長長的雪痕。

「一——二——三!」

方潛等人突然吆喝一聲,只聽砰的一聲,馬車就被抬了出來。那小孩一時不小心,一下就撲到在雪地裡,他母親連忙蹲下來扶起他,卻見他滿臉都是雪,卻沒有哭,而是對著他母親展顏一笑,笑容燦爛的,一時間甚至晃花了小舟的眼睛。

「公子,可以上車了!」

方潛大步跑過來,見小舟和李錚都看向那一對母子,也微微一愣。

李錚說道:「人家剛剛幫你們推車了。」

方潛忙會意點頭,取了些乾糧和銀子,就跑了過去,說了幾句話之後,又拿著銀子走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