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烈……」她咬住下唇,狠狠的瞪他,卻深知自己永遠叫不出口。哦!他仍是這般可惡!氣不過,只好雙手成拳用力他肩膀一記。
他握住她的粉拳,皺眉看她。
她冷冷一笑道:「打疼你了嗎?好虛弱哦|!」
「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可在我身上使用你的花拳繡腿,但是目前,你最好把力氣留在生孩子上。」他大掌輕放在她的肚皮上,又皺眉。「他又動了……」
「不關你的事!」她想推開他的手,卻反倒被他握住,一同平放在肚子上。
「如果不是你這肚子,早該好好打你一頓屁股,並且擄你上路了。不關我的事嗎?接下來你是不是想告訴我,這孩子是你自己懷有的,與我不相干?」
他的語氣很平淡,表情很危險,眼光很威脅。
君綺羅無法躲開他的目光,更無法在他這麼嚇人的臉色下說謊。要怎麼騙過他?孩子都快臨盆了,時間怎麼算也都是在他身邊時有的。
「我不會跟你走!」她有些幸災樂禍道:「何況,外邊天羅地網的,你怎麼走?」
「你的懷孕不在我的預料之內,這是唯一失策的地方。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為我流淚?」他淡然的問,眼中充滿戲謔。
她臉色刷白。
「這個玩笑不好笑!」
「你跳崖的玩笑更不好笑!」他又開始低吼了,現在想起來仍是肝膽欲裂。
「你用死亡來表示對我的不滿,拒絕我給予的一切,你為甚麼不等我回來?」
她冷笑。
「等你回來?再來第二波的凌辱怒吼嗎?還是帶三位公主來向我示威,看我笑話!」
「你……」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可是還是無法平復怒氣;最後他以最直接的方法阻止她再惹他發火。而這方法也是他一進屋來一直想做卻沒機會做封住她的唇,以自己強硬的唇瓣堵住她那張易惹人生氣的小嘴。直闖而入的舌尖與她的糾纏,非常有效的發洩出他的怒火,也讓六個多月的刻骨思念於此得到慰藉。
君綺羅昏昏沉沉的摟緊他的頸項,就是他了!她深愛到無力自拔的男人,依然是這樣強悍的掠奪她的所有。這一刻,甚至連他已娶妻的事也喚不回她迷失的心志……
她想他,好想、好想他……
「現在,我要你靜靜的聽我說!」他喘息的平復自己的生理需要。原本撫弄她因懷孕而豐滿的乳房的手轉而滑上她的肚子,提醒自己,她快生了。嘆了口氣,所有的慾望終於壓下。「我沒有娶妻!如果我會有妻子,就一定會是那個叫做君綺羅的驕傲女人,而這個女人是專生來毀滅我的!」
他沒有娶妻?他沒有娶別的女人?她抓住他的衣襟,輕問:「為甚麼?那時,我『死了呀!』」
「如果那時你沒死,我也會很樂意親手掐死你。你知不知道當我得到了可汗的允婚之後,奔回別院,卻看到全宅的人均被下了藥,以及床上帶血的布條,當時我是甚麼感覺?我以為你被殺了、被擄了!甚麼也不能多想的追著馬蹄印而去。而你,居然等到我看到你時卻狠心跳下山崖,死在我面前。你狠心到這麼對待一個愛你的男人!要不是大賀打昏了我,我必然早也跳了下去,追你到地府,先殺了你,再好好的愛你!」
她忍不住垂下淚水。她是太率性了!可是當時,在那種情況下,她除了死又能如何?而他要娶她一人,為何不早說?偏讓事情弄到這步田地?
「你有沒有想過我為甚麼要以死來做終結?你給我的愛,我感覺不到真心;尤其你以楊玉環做比喻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沒有退路了。你的施捨我承受不起,除非是完全的真心,否則我不稀罕!一個沒有名份的女人若生下一個血統不明的孩子,那孩子的命運比豬狗不如。在契丹,原以為可以依恃你的疼愛過一生,但,你讓我感覺到這種依恃正要消失。失寵的女人不但保障不了自己,更會連累到孩子。契丹,是容不下我了。而大宋,自己的家,在未婚有孕的情況下已夠不堪了,何況這孩子有一半遼人的血統,我拿甚麼臉回家?我已經甚麼都沒有了。我不是要報復你甚麼,在當時認為你已不在乎我的情況下,我以為我的死可以讓你更開心,並不會使你動搖甚麼。家,不敢回,契丹又容不下我,除了一死,我又能如何?更何況,我肚中的孩子是不容許存在的,我不容許我的孩子會有像冬銀那樣的命運。」
他動容低語:「如果你早說了。今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你一直像個悶葫蘆,教我不知該拿你怎麼辦才好。綺羅,你害慘了我,幸好你沒死,幸好孩子還在,幸好我依循了心中的牽念來到杭州,否則今生今世咱們就只能在兩地各自心碎了。如果你肯表明你的心意,告訴我你的想法,而不是一再的踐踏我的真心,我豈會應允迎娶那三位公主?我以為你根本不在乎!原本我是有些拘泥身份上的問題,可是,只要你明說,那些我全不在意!每次你都有法子輕易惹怒我,而你的眼淚又使我軟弱,不許哭,我不要看到你流淚。」他低首吻去她的淚水。
「你,為甚麼會來杭州?因為知道我沒死嗎?」
她心中第一個疑問就是這個;又,為甚麼到現在她才能明白他並沒有傷害她,他果真是愛她的……知道這些後,她反而擔心起他直闖杭州、驚動官方。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在他親眼看到她「死」了之後,應該不會對她的存活有任何希望的。他為甚麼來?
他搖頭。
「你跳崖三天後,東丹國起兵叛變,可汗為了轉移我對你的死的憤怒與自殘,派我領兵平亂。花了三個月,我使自己清醒。那時,我開始有種感覺,這種感覺驅策我來杭州,來君家;似乎那個令我迷惑的困擾,它的答案就在你生長的地方。我發現對於你已死的悲傷遠比不上你始終對我懷恨的憤怒。後來咄羅質窪想自立為王,我又花了點時間攻打他;待一切落定後,我便來了!」
「單槍匹馬?並且弄得人盡皆知?」她憤怒的質問。「你想死得『轟轟烈烈』是不是?」
他露出了俊朗的笑容;這個小女人弄得他非常開心。她一切的言行舉止都表示出她強烈的關心與心焦,卻老是嘴硬的說著反話!這時候,他終於確定,他在這一段情路上並不是直演獨腳戲。
「你……」忍不住又想他了。
他閒閒一笑。
「我故意的。」
「為甚麼?」
「你嚇了我六個月,現在我這樣做,也不過是小小的回報你一下,讓你知道:我來了!來搶我的新娘!」
她沒好氣的低吼:「是呀!先嚇嚇我,然後打算這時刻來搶我,再弄得滿城皆知的擄我回契丹,這樣就不必擔心那些官兵了。你想必已安排好路徑了吧!可是,你沒有料到的是,我快生了!這時刻,我甚麼地方也不能去,而一但生產後又得調養身體一個月。你真的是太失算了!」
「的確!原本我是那麼想的。看來,我得再待一、兩個月才回得了契丹了。」
「你」君綺羅不敢置信的瞪他。
他是不要命了?還是變笨了?杭州城就這麼點大,他又洩露了身份,不出三天,他一定會被抓到的。他那一雙藍眼便足以害死他了!
「你不能先回契丹,兩個月後再來嗎?」
他堅決的搖頭。在好不容易又摟她入懷後,他一刻也不願再與她分開,更別說獨自回契丹。他會回去的,但是一定是帶著他的妻兒。
「你說過,你要娶我的!」
「對!」他笑道:「矢志不渝。」
「我不要還沒嫁人就當寡婦!」
他親了她一下,她終於說出要嫁他,成為他的人了。
「你這是撒嬌嗎?」
「耶律烈,我要叫人了!」
才說著,外邊的門便傳來拍打聲。
「大姊!大姊!你怎麼了?」是絳絹的聲音。
「綺羅,你開門!」是君成柳。
以及一些嘈雜的人聲。
君綺羅當場嚇白了臉。連忙爬下他的膝,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抓住他的手。
「你,你快走呀!」。
她剛剛只是戲言,那裡知道真有人上來了。他們的聲音很大嗎?
耶律烈站起身。
「我還會過來。」
「你!先回契丹好不好?」他們一同走向視窗。她幾乎哀求起他了。不自禁流露出楚楚可憐的嬌容。
他禁不住緊摟住她,深吻她。從不曾見過她這麼形於外的溫柔,而且是為他而展現。
「如果你想立大功的話,就告訴官兵我藏在榕川衚衕的巷子內。在你生產前,我不會離開的!」
「你……」她抓住他的衣襟。
而他卻輕撫她的肚子。
「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不會讓孩子有冬銀的命運。」
「冬銀,她還好嗎?」君綺羅小心的看著他的眼;他會不會猜出當初放走她的人是冬銀?
「我知道。並且也做了適當的處理。」他冷淡一笑。
外頭拍打得更急,似乎快撞進來了。
「你……她……她……」她心一涼,不知該怎麼問才好。
「下回我會告訴你。」
話完,他縱身跳出窗外,沿著屋脊沒入夜色中……
沒一會兒,君成柳已讓下人撞開門,第一個衝進內室。
「綺羅!你……」
但,沒有甚麼男子在這裡呀!只有他那大腹便便的女兒。他一顆心提起又放下,卻不知如何開口才好了。
「有事嗎?怎麼了?」君綺羅淡淡的掃了眼花廳中那六、七個拿著棍子的家丁,以及閨房內的父親及小妹。
君絳絹四處走了走,才道:「剛才有丫頭經過你的小樓,似乎聽到你房中有男子的聲音;她還說看到燭光映出兩條人影哩!我們還以為有小偷呢!姊,剛才你怎麼不開口,也不應門?」
「我迷迷糊糊的沉睡了,那來的男子?我一個孕婦,真有小偷也不會找我。」
君綺羅努力保持臉部表情的冷淡;可是一顆為他擔憂的芳心卻懸掛不定。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唉!無緣無故來了二個胡人,現在全城人心惶惶,也難怪大家都格外戒慎了!」君成柳揮退了家丁,自己也走出去,臨走時又吩咐:「絳絹,你今晚就陪大姊一同睡,二人壯壯膽也比較安心。」
「是的,爹爹。」
關上房門後,君絳絹扶大姊坐在飯桌前。
「那麼久了,晚膳動也沒動一下,至少得把補品吃完。」
君綺羅撫著肚子;餓著孩子就不好了,接過小妹盛來的雞湯,心不在焉的喝著。
「姊姊,為甚麼你的嘴唇又紅又腫?」君絳絹好奇的問著。就著燭光,她發現大姊的唇色嫣紅,與平常的粉紅不相同,又豐潤了些。
紅暈布了君綺羅滿頰。她急忙捂住小嘴,有些無措的盯著絳絹,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是不是被雞湯燙到了?」她碰了碰碗外頭。「不會呀!湯都涼了。」
君綺羅跳過了這個令她羞赧的問題,問道:「鄭書亭近日來的表現如何?」
「前幾天給他送去十兩銀子之後,聽說比較懂得惜福了?他告訴爹,只要二姊能回到他身邊,他不要別的,也不會再依靠君家的財富過活。」君絳絹滿臉不以為然。她才不信一個人的「死性」會那麼容易就改掉。
「也許他做得到。鄭書亭是有些骨氣的,尤其在他看清現實之後;再不好好奮發向上,取得功名,他會一輩子抬不起頭的。」
「骨氣能當飯吃嗎?書是要用功讀的,要說再也不靠咱家……呵!到時可又別成為笑話一則,讓人談笑專用!」
君綺羅笑著搖頭。
「我想,你決計是不會嫁給文人了。」
「我也不要嫁給一個莽夫。」突然,她心中浮現一個巨人的身影。
奇怪?怎會對他印象如此深刻?那人是莽夫,卻也有著從容的神態,不會讓人覺得粗鄙不支。
她側著小臉。「姊!我從來不知道鄭書呆有那種巨人朋友呢!很高、很壯,騎著一匹大黑馬,應該是北方人,前些天還與鄭書呆一同灌酒。」
君綺羅笑了笑,不以為意。
「如果你多走一些地方,就會發現咱們南方男子少了些雄渾的氣概。在北方,在邊疆,到處是又高又壯的人種,膚色、髮色之多,你是絕對想像不到的。在大食國,那邊的人的膚色全是黑的,還有一些人的眼珠子像寶石一樣,有綠色、藍色、金色……多不勝數!」
君絳絹籲出一口氣。
「那麼說,遼人有藍色眼珠就不足為奇嘍?他們並不是妖怪,對不對?」
「當然不是!」君綺羅的反駁太熱烈了些。看到妹妹恍然的目光,才訕訕道:「我們不能因為髮色、膚色的不同而無知的把他們當成妖怪或異類,實在是咱們所知有限,便以為天下問的人都該與我們一樣。絳絹,咱們商家行走天下各地,要有這等見識與認知才行。」
君絳絹點頭,滿心向往道:「若我也能行走天下,那該有多好!」
「是呀!」
嚴格的禮教規範,變成數千年來約定俗成的教條,像層層的蠶絲,將女人縛在繭內,終生不得見天日,便以為繭內就是所有天地,無知終了一生。
還要再過多少年,女人才可破繭而出?
未來的情景,見不到半絲光明。君綺羅輕輕嘆息出聲,女人的悲哀哪……